第四十四章 为人的怒火与身为父亲的信念

各自剩下半杯的饮品被留在咖啡厅的桌上，但半分钟前还并肩坐在一起的两位少女却已经离开。

收拾客人留下的垃圾的服务生小姐走到桌旁，一边用带着手套的手将杯子里面的残余物倒入杂物桶中，一边和同事感叹道，“刚刚那真是两位很可爱的姑娘啊。”

旁边一位围着围裙的服务生也趁着现在没人的空闲时间，慢悠悠地摸鱼擦桌子，闲暇里附和了一句，“确实，咱很少看见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她们不会是什么童星之类的人吧？”

“我给她们上饮料的时候，听见那个金色头发的帅气小姑娘说了什么等你展现实力之类的话……可能她们是朋友也是竞争对手？”

说到这里，这位年轻的围裙小姐也有些兴致勃**来。

人类总是对既是“友人”又是“宿敌”这种关系情有独钟，为此衍生出来的各种创作鳞次栉比，实在是无需多言。

用托盘装起瓷杯，服务生小姐笑着转身向着柜台后方走去，还不忘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如果知道她们出演了什么电视剧的话，我一定要去看，说不定还会成为她们的粉丝呢。”

“是啊是啊，感觉她们特别有气质。”

围裙小姐把手里的抹布攥成一团，脸上神采飞扬，“还有那个紫色头发的小姑娘，虽然年轻，但却很沉稳吓人的样子……我给她端咖啡的时候都没敢去看她的眼睛，感觉她就像是什么大家族出来的大小姐……太有气场了！”

“一个猜测，不一定对。”

服务生小姐停下脚步，挑了挑眉，“有没有可能，人家真的是大小姐呢？”

围裙姑娘的表情顿时一滞，然后哑然道：“那不是更好吗？！”

随后两位店员便一起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话题却已经不知不觉转移到其他的地方，不再讨论那两位难得一见的特别顾客。

这世上大多数的过客都很少会在某些地方刻意地留下自己的痕迹，就算是真正的明星，普通人的生活也与之无关，短暂的邂逅后也很快就会分离。

这两位兴致勃勃地谈论了未来与理子的身份与关系的服务生小姐，可能一生也不会知道，自己其实遇见的是这个世界难得一见的魔法使……

正如她们也不会知道，两位看上去年轻得很的姑娘，此刻正带着自己凌冽的杀意踏入没有被光芒所照亮的夜色里。

那呈放着饮品残留的桶内，常人不可见的橙色固体与紫色的丝线混杂在一起，释放着彼此之间紧密相连的强烈意志。

——那是魔法使的『愤怒』。

不，是作为人应有的怒火吧。

……

……

夜，12:49分，泽村宅。

少有地没有穿着睡衣的泽村英梨梨抱着自己的平板电脑，蜷缩着双腿坐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眼睛一直放在在客厅坐在地上的父亲身上。

有着白瓷美人般的美貌的娇小少女，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副模样的爸爸。

在她儿时的印象里，父亲是个很有趣又很可靠的人，虽然不是很能经常见到，但是每次见面的时候都会带着各种讨她喜欢的礼物玩具送给她。

那些一起相处的日子里面，他精心照顾容易生病的她的同时，又鼓励她去寻找自己的爱好，在周围阿宅都被歧视的环境里面也不遗余力地给予她支持……

能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面，确实是她的幸运。

仔细想想，在她心底，或许觉得无论自己遇到什么问题父亲都能解决，简直就是无所不能。

但是这一次的事情……爸爸她还能帮我解决吗……

第一次的，泽村英梨梨注视着父亲那可靠的背影，生出了这般的疑问。

斯宾塞先生正毫无形象地坐在茶几前面，面对笔记本翻阅着一大堆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的同时，用电话联系着不同的人。

电话里面与父亲用的语言经常变个不停，但最多的还是他的母语，其中有许多人即使她听不懂到底在说些什么，也能感觉到对面那头的困惑以及不安、担忧等等的情绪……

父亲的神情也一直都在忐忑与坚定之间盘旋。

这样一来，就算泽村英梨梨再怎么不问世事，也能懂得这种反应背后所体现的事实。

“爸爸……你也没有办法吗……？”金发的双马尾少女忍不住缩得更用力了些，声音有些不安，低声问道，“找不到那两位魔法使吗……”

刚刚挂断一同电话的斯宾塞先生的动作为之一僵，随后也只是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将手机丢到一边，他坐在沙发上女儿的旁边，用力地握紧了女儿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手掌，沉声说道：“「朝日奈未来」、「理子」，对方都告诉了你名字，我联系户籍部门应该能查到对方的身份住所之类的……”

之后的话他便没有说出口了。

男人有力的面庞上，双目的神采显得有些暗淡，却又带着近乎觉悟的坚毅。

事实上，他从政府交好的朋友那里得到的回答是“查无此人”。

考虑到对方身为魔法使这种超然物外的存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还特意使用假名的可能性很小，最大的可能是她们本来就来自于其他的地方。

在这个国家的户籍系统里面找不到对应的人，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作为父亲的男人，此刻忍不住想起了那些算是有些年头过去了的事情。

魔法界大撤离的时候，斯宾塞先生算是半个亲身经历者。

他曾经为了传递皇家的文件，很幸运地见过魔法使们的领袖、那位强大得有如神明一般的「校长」先生一次。

对方出乎意料的平易近人，见面的时候甚至还送了他一种魔法界的奇怪冻柑橘点心当做礼物，他就是从这位校长先生这里得知了他们撤离后，这颗星球上将不会有任何魔法使留下的准确消息。

甚至他还说，未来的十五年间，人间界所有有关魔法的痕迹都会烟消云散……斯宾塞先生从未怀疑过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但为什么会是“十五年”这一准确得有些过分的时间？

当时他与同僚们都有过这样的疑惑，却没有得到那位校长先生的解答。

直到如今十五年后的今天，斯宾塞先生从自己的女儿口中，听闻了她与魔法使的第三类接触，他这才有些恍然……

如今，便是那些过去的、并不算是太过久远的强大存在们，要在这个已经不再有魔法存在的贫乏世界归来的时候么？

但这并非什么好事，而是甚至有可能波及整个世界的巨大变化的开端。

『与魔法产生联系，那么站在魔法对立面的敌人也会随之而来』，这是在斯宾塞先生还在皇家任职的时候，从自己的前辈那里听到的古老谚语。

谚语之所以是谚语，就是因为它有着足够的历史沉淀。

要么是故老相传的某种文化传统，要么就是有什么东西真的证明它确有其事。

而这条流通于他们巴瑞塔因皇家圈子里的谚语……显然是后者。

所以在知晓自己的女儿突然间被卷入了奇怪的地方，还碰到了可怕的怪人，他的神经便在第一时间紧绷了起来。

但在与过去同僚的联系后，除了得到对方的安慰以及鼓励外，他却无法得到任何的保证……这个已经不再有真正的魔法使的人间界，又有什么人能够在第一时间来到他们的身边，在那种能够使用匪夷所思的力量的怪物面前保护他们？

「就算有，也不会轮到我。」

这么想着，男人空余的手掌摸上了腰间的鼓起，那里有着人类为了高效杀戮同类而诞生的利器存在着。

过去曾与许多魔法使接触的经验让他明白，普通的武器无法给那些怪物造成什么威胁，但枪械的存在带给了他些许微不足道的勇气，让他看着女儿的视线变得格外郑重起来。

他并不知道女儿为什么会受到袭击，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次的袭击到来，但如今在仍然惶恐不已的女儿面前，他必须要勇敢地站出来，将自己的勇气分享给她。

如此，才能称得上是一名父亲呀！

这份强烈的意志鼓舞了在持续的低压环境下，变得消沉的泽村英梨梨。

她忍不住用力地点了点头。

靠在自己父亲厚实有力的臂膀，她心中努力地去祈祷……祈祷那袭击自己的怪物被魔法使解决后，自己就不会再被袭击，这担惊受怕的一天只不过是她庸人自扰的自作自受。

但心中已经隐约地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不安，像是为了给自己多一点的信心，她低声自言自语道：“会不会一切都只是我想得太多……？其实我只是偶然被盯上了一次，现在已经平安无事了？”

也就是在此时，她与父亲两人同一时间，突然听见了一声刺耳的破碎声，就在他们的耳畔炸响！

为了让院外花草与树木成为客厅随时都能见到的姣好风景线，这间宅邸用通透的玻璃门代替了一侧的墙壁，让客厅与小院子彼此相连。

可就在刚刚那个瞬间，玻璃门在无形之声中轰然爆碎！

一个高大诡异的影子越过抛洒在地的玻璃碎片，从院外里面探入了父女所在的客厅。

贪婪的视线伴随着赤裸的欲望，在幽暗之中凝视着屋内相互依靠的两人。

正因为这份亲密的父女之情。

——夜下的恶魔，不请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