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帝国奠基(下)

拉亚斯特已超出“科学”和“魔法”二词所能形容的范围之外。死兆星的力量浩瀚无极。透过有序度的眼睛加以观察，他像是个超巨型黑洞的时空边界。在镰刀优雅而由丑陋的外表之下，是一片绝对的虚无。

除了黑暗只有黑暗。

正是这种认识让蓝羽瞬间怀疑起了自己，让他在头脑中反复揣摩战胜拉亚斯特的可能性。

他佩戴着心灵阻断合金和精神抵抗手镯，这两样物品能抵挡死兆星的腐蚀吗？它们在自己的世界观中是因果律物品，在奥德赛宇宙中仍发挥着作用。

但黑洞，同样是宇宙可能的命运终点……

蓝羽凝视着拉亚斯特，就像是在仔细鉴别一块冰冷的黑色宝石。

[怎么了？害怕了？反悔了？]

蓝羽在镰刀黑紫色的刀锋上看到了反光，那是他的面孔。

忽然间，一个很早就被埋进记忆深处的噩梦苏醒了。

那是十余年前的事情了，在他六岁的时候，那时他在天堂岛中第一次学习了宇宙学的知识。他如饥似渴地捧着《时间简史》观看，死亡恒星的星骸牢牢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来到一个死亡的恒星系。那个星系年代久远，也许在大爆炸不久后就已经形成了，它的恒星早已变成一颗凄冷的矮星，包含着致密的简并态物质，曾经灼热狂暴的星核已成寂静冰冷的星骸。温度已在漫长的岁月中冷却近绝对零度。

他在冥冥中感受到这颗恒星曾孕育了太初的生命，但它的行星已经被母亲的爆炸蒸发了。照耀着生命的恒星已经成了所有生命避之不及的辐射熔炉，逸散的星云在残留辐射下辐射着致命的银光。

银色的坟墓让蓝羽想起了天堂岛的美景，他曾和同伴驾驶飞机在满月天飞上天堂岛的夜空，看到了天堂岛最美的景致。

那天夜里，天空中全是望不到边的云海，被无边海洋上空的皓月照着，一片银色。广袤的云海下是更广袤的太平洋，穿透了云海的月光在静静喧哗的海浪上照耀，让那片海域成了磷光的世界，又像是水银的海洋…………

十余年过去了，蓝羽已经记不清这个梦了，但是他怎么也忘不了那颗死寂的恒星。

老师曾赞美道，孩童是新生的太阳，人类文明是当空的烈日，二者是永不落日的崇高存在。

当时，他被吓到了。第二天，他跑去问了老师。

“恒星也会死吗？”

“这是宇宙的法则，是熵增的定律。”老师教导他，“万物皆有终结。万物皆归于虚无。人有腐化变质，抛弃理想，衰老死亡的那一天。”

“正如恒星有燃尽的一天，文明也将道德沦丧，物欲横流，迎来落幕的时刻。而我们要做的，是让自己燃烧的青春不随着肉体的衰老而熄灭，让生命不因岁月的流逝中忘记文明…………”

这就是活在蓝羽心中的恐惧——一颗诡异脉动的星骸。

那个古老寒冷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轻语：没有什么能逃过腐化……

起先，他听不到那个声音。而离开天堂岛后，看到在赛博朋克城市中的一切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他看到了群氓在赞美夺走了自己应有的一切，仅将残渣赏赐给自己的人。

他看到群氓被无知的恶意鼓动着，疯狂嘲笑为弱者发声，为弱者辩护的人。丝毫不知他们正为自己而战。

他看到群氓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受到压迫，便压迫更弱者。

最后，他看到自己的努力尽是徒劳……

于是，当夜晚降临时，他终于开始怀疑自己了。

我为他们而战，真的值得吗？

每当雨幕遮天的夜晚降临，星骸便爬进他的颅骨，在他的头脑低语着：提醒着他如果他倒下，同样会成为群氓的谈资。

每个暴雨临盆的夜晚，星骸都提醒着他——他的理想只是虚妄，他的文明已无药可救。

一切终有一死，即使恒星也有燃尽的一天……

万物终有一死……文明也有落幕的一天。

[我看到了你的噩梦，你在因此困扰吗？]

又是那个窃笑。

“不是噩梦，是计划。我……”

[你不必多言。你只需要知道我能实现你的理想就够了，我能拯救你的文明。]

蓝羽徒劳争辩道：“你太危险了，我不可能……”

[我不在乎你的所想。我感兴趣的是你的本质。你的野心。你的梦想。你的能力。你如何看待世界。你如何构想世界应有的样子。]

“我告诉你！怪物。我将凭借自己的力量实现我的理想，你只不过是锦上添花！”

[是吗？你真以为自己一个人能够拯救上百亿人？叫醒上百亿人的共同噩梦？就单单凭借你的能力？]

拉亚斯特讥笑道。

“这是我的初心，我所受的教育赋予我的职责。我坚信我的事业终将胜利……”蓝羽厉声回答道。

但他说这话时，语气极其不确定，藏着深深的自我怀疑。

[职责？啧……一个令你越来越厌恶的职责。一个让你越来越气馁的职责。试图拯救一个无可救药的文明。忠于一个已经不可能实现的理想。日复一日地挫败，你想要拯救的人没有能力和你一样清晰地思考。他们不敢认同你想实践的行为方式。他们没有那种力量承受你为他们争取的未来。]

[承认吧，没有我你根本做不到。]

蓝羽明白他没有选择，人类文明已经在黑暗中迷失了太久。沉疴弊病已整整积累了五十年，各种各样的历史性糟粕残余在文明的躯体中——民族仇恨，核战危机，无效内斗……

新的弊病又层出不穷——两性对立，新式毒品，网络犯罪……

最直接的证据就是虚拟网络诞生后立刻变成了无数人逃离现实的避风港。

二十一世纪八十四年的就像一个在风暴中失控的船舶，随时会被黑暗巨浪中伸出的庞然触手拖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海底。

他一个人哪怕有着一股终极力量，怎可能对抗一个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