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八十五章 自助洗衣店的下午 上

天气已经开始带着初冬的凉意了。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客厅榻榻米上，形成一块边缘模糊的暖色区域。美冴蹲在洗衣机前面，按了一下启动键，机器发出一声沉闷的哼鸣，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它震动了两下，然后停了下来，毫无动静。

她按了第二次。依然没有反应。

美冴站起来，又蹲下去，把洗衣机的电源拔了又插上，然后又按了一遍启动键。这一次机器发出一声更长的、像是被什么拖住了一样的闷响，滚筒微微转了一个角度，然后停住了，紧接着传来一阵像是水从内部某处渗出来的节奏低缓的声响，然后彻底陷入了沉默。

美冴——洗衣机怎么还没动？广志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过来，带着上班前最后一分钟的那种匆忙。

坏了。

广志走进来，弯腰看了看洗衣机，又按了一下启动键。机器发出了跟刚才一样的闷响，滚筒没有动。他的手指在机器的面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某种可能会出现的响应，但屏幕上没有显示任何错误代码，只是安静地停在待机状态。……什么时候坏的？

刚刚。我才放进去一缸衣服，它就停了。

那衣服还在里面？

里面泡着水呢。美冴的语气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正在用较小的力气压住一个还未完全浮起的情绪，你说能修吗？

广志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洗衣机底部的缝隙，又掀开顶盖看了看内部，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个型号太旧了，电机应该是烧了。修的费用可能跟买一台新的差不多。

那衣服怎么办？

……去自助洗衣店吧。商业街那边新开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广志把领带拉正了一些，我上班来不及了。你先带孩子们去，晚上回来再说。

他走了之后，美冴在洗衣机前面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那台沉默的机器，又看了一眼旁边堆着的两筐待洗衣物——床单、浴巾、小新的运动服、小葵的口水巾、明旭的一件浅灰色卫衣——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客厅。

都起来。去洗衣服。

洗衣机修好了？小新的声音从暖炉桌底下传出来，只露了两只脚在外面。

没修好。去外面洗。

小新从暖炉桌底下爬出来。外面有洗衣机？

有。自助洗衣店。

自助洗衣店是什么？

就是——放硬币进去，机器帮你洗的地方。

那跟家里的洗衣机有什么区别？

家里的不用投硬币。

那家里的洗衣机修不好了吗？

修不好了。

那我们以后都要去外面洗衣服了？

暂时。等买了新的再说。

小新站起来，光着脚站在榻榻米上，想了一下，然后说：那外面洗衣服有没有大姐姐？

美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对明旭说：小旭，你来看着你弟弟。

明旭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素描本，铅笔别在耳后。他看到美冴已经把两筐衣服搬到了玄关，正在往车上装。妈，你去哪家？

商业街那家新开的，叫洗衣小屋。你爸说二十四小时营业。

我帮你看小新。

美冴看了他一眼：你在旁边看着他就行。别让他去打扰别人。

知道。

自助洗衣店在商业街的转角，门口挂着一块浅蓝色的招牌，上面用白色字体写着洗衣小屋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卡通水滴的图案，水滴正咧着嘴笑。店面的玻璃窗擦得很干净，里面亮着白炽灯。走进门之后，一股混合了洗衣粉、柔顺剂和烘干机散出的热气的味道迎面扑来。

店里面积不大，大约有十几平米，沿着墙壁排着一圈洗衣机。大部分是大型滚筒式的，正面嵌着投币口和操作面板，面板上有几个按钮，分别标注着和。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一排烘干机，已经有一台正在运转，滚筒里的衣物在窗面上不断地翻转着，偶尔能看见一件白色T恤被掀起来又落下去，轮廓形状在每一次旋转中都在重新排布。

店里只有一个人——一个穿浅粉色毛衣的年轻女人，大约二十出头，头发扎成低马尾，正蹲在一台烘干机前面，把自己的衣物从滚筒里往一个折叠篮里收。她收衣服的动作不快不慢，叠好一件放进篮里，再拿下一件。

美冴把两筐衣服放在地上，从包里翻出一把硬币，走到一台空着的洗衣机前面，按照面板上的说明把硬币投了进去。机器发出的一声，屏幕亮起来，显示出可选程序。她选了模式，然后把床单和浴巾一件件地塞进滚筒里。滚筒内部空荡荡的，可以清晰地看到它的底面有一个银色凸起，正等着填充。

小新进门之后就没有往美冴那边走。他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先是从洗衣机上扫过去，然后又扫到烘干机，最后越过这一排设备，落在了最里面那排的末端——那里，那位年轻的女人正把最后一件叠好的衣服放进篮子里，然后站起来，拉了拉毛衣的下摆。

小新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他走的路线经过了第一台洗衣机、第二台烘干机、第三台，然后在距离那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住了。他停的位置刚好在她收拾好篮子、准备转身离开的路径侧面，既没有完全挡住她的去路，也没有站得太远。

大姐姐，你的衣服叠得真好。

那个女人偏头看到了他，先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他，嘴角弯了一下：谢谢。你在帮妈妈洗衣服？

我家洗衣机坏了。小新说，所以妈妈带我出来洗。大姐姐你经常来这里吗？

偶尔来。家里的洗衣机太小了，被子什么的放不下。

那大姐姐你洗被子的时候用哪个机器？

最里面那台大的。可以洗那种厚被子，也不会皱。

那洗一次要多少钱？

这台——她侧身指了指最里面那台机器，——投五百。

五百能洗多久？

标准程序四十分钟。

小新点了点头，像是把四十分钟这个信息跟某条已有的记忆线做了比对，放进了对应的格子。然后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她可以从墙和篮子之间的空隙里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