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不是人

电极片贴了十二片。

大腿前侧四片，后侧四片，小腿两片，踝关节两侧各一片。

苏若雪盯着肌电监测仪的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几下，调出了完整的肌群活动热力图。

屏幕上的色块从蓝到红排列，蓝色代表正常，黄色代表紧张，红色代表过载。

顾渊右腿大腿后侧的区域，一片深红。

苏若雪没有说话。她切换到第二个界面——体脂率、肌纤维密度、骨密度、关节活动度。

数据一行一行跳出来。

苏若雪的手停了。

她把数据翻回去看了一遍，确认仪器没有故障，然后从器材包里拿出一把皮脂钳，在顾渊腹部夹了一下。

数字没错。”

顾渊躺在检查台上，看着天花板。

“嗯。”

苏若雪把皮脂钳扔回器材包里，动作不太轻柔。

她把监测仪的屏幕转向顾渊。

“看到这片红色区域没有？你的股二头肌和半腱肌已经处于持续过载状态。通俗点说，你的肌肉承受着它们本身极限之外的力量输出。”

她指著屏幕上另一组数据。

“你的爆发力测试值是82，但你现在的肌纤维强度只够支撑68的输出。差了14个点。”

她把报告往检查台上一拍。

“这种强度的爆发力输出，你的腿早就该断了。”

顾渊坐起来，拿起旁边的训练服套上。

“所以我需要你来帮我修好它。”

苏若雪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种回答方式让她不太舒服。不是因为态度问题，而是因为太冷静了。正常人听到“你的腿随时可能断”这种话，多少得紧张一下。

这人跟没听见一样。

顾渊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去。

苏若雪接过来展开。

纸上用圆珠笔写着密密麻麻的食谱。每一餐的食材种类、克数、烹饪方式、进食时间，全标注得清清楚楚。

早餐：有机鸡胸肉187g（水煮，无油无酱），燕麦30g（无糖），水煮西兰花85g。进食时间：6:15。

午餐：有机鸡胸肉187g（水煮），糙米饭70g，生菜50g（无酱）。进食时间：12:00。

晚餐：有机鸡胸肉187g（水煮），番茄1个（约120g），温水300ml。进食时间：18:30。

加餐：乳清蛋白分离物25g，冲温水200ml。时间：训练后30分钟内。

备注：14天内禁止一切含糖食物及饮品。禁止精加工碳水。

苏若雪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她把纸放下。

“这谁写的？”

“我自己。”

“你一个踢球的，哪来的营养学知识？”

“查的。”

苏若雪又看了一遍那张纸。从专业角度讲，这份食谱的营养配比挑不出大毛病。蛋白质摄入量精确，碳水控制严格，进食时间卡得死死的。

但从人的角度讲——

“你知道连续十四天吃这个是什么感觉吗？”

“知道。已经吃了三天了。”

苏若雪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谬。

她在剑桥读博的时候，给英格兰橄榄球队做过营养方案。那帮一百多公斤的壮汉，饮食控制三天就开始偷吃薯条。

眼前这个十八岁的球员，自己给自己开了一份比她博士论文里的实验组食谱还苛刻的方案，已经执行了三天，脸上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苏若雪把那张纸叠好，放进了自己的文件夹里。

“食谱我收了。微调几个地方，晚上给你新的版本。”

她打开黑色箱子，从恒温层里取出第二个玻璃容器。容器里是一种淡绿色的液体。

“这是深海鱼油提取物，帮助肌肉纤维修复。每天睡前喝15毫升，不多不少。”

她又拿出一支银色的筋膜刀，在掌心里转了一下。

“接下来做理疗。趴过去。”

顾渊翻了个身，脸朝下趴在检查台上。

苏若雪把袖子卷到肘部。她的手不大，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

她用左手按住顾渊右腿大腿后侧的肌肉群，右手握著筋膜刀，从膝盖窝上方两厘米的位置开始，沿着肌纤维走向，缓慢地推了下去。

力道不轻。

顾渊的大腿肌肉绷了一下。

苏若雪没有停手。她的指腹找到了第一个结节点——股二头肌长头的中段，有一个硬得不像肌肉的团块。

她用筋膜刀的弧面顶住那个点，开始施压。

顾渊的后背动了一下，肩胛骨之间的肌肉收紧了。

“放松。越绷越疼。”

苏若雪加大力度。筋膜刀的边缘碾过结节，把粘连的筋膜组织一层一层剥开。

这种疼不是皮肉伤的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持续不断的闷痛。

顾渊的两只手抓住了检查台的边缘，指头泛白。

但他没有出声。

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苏若雪换到了第二个结节点。这个更深，在半腱肌的附着端，必须用拇指直接按压。

她把筋膜刀放下，用拇指顶了上去。

顾渊的整条腿抽动了一下。

苏若雪感觉到了他大腿肌肉传来的震颤。不是害怕，是纯粹的生理反应，痛到肌肉开始不自主地颤抖。

她抬头看了一眼顾渊的侧脸。

牙关咬著，额角有汗，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在磨牙。

但嘴闭着。

没喊疼，没要求停，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苏若雪有三年的运动医学临床经验。她给英格兰橄榄球队那帮硬汉做深层理疗的时候，两百斤的壮汉疼得拍桌子骂娘，有一个甚至咬坏了咬胶。

顾渊十八岁，一百六十多斤，趴在台上跟块石头一样。

她继续往下做。

第三个结节，第四个，第五个。

四十分钟。

右腿做完，换左腿。

左腿的情况比右腿好一些，但内收肌群同样有粘连。

又是四十分钟。

整整八十分钟。苏若雪的手臂做到后面都在发酸。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拿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好了。今天到这里。”

顾渊翻过身，坐起来。

他的训练裤被汗浸湿了一大片。两条腿上留着筋膜刀和手指按压的红印，一条一条的，跟被抽过一样。

他活动了一下右腿。

僵硬感消了大半。大腿后侧那种随时要炸开的紧绷感，减轻了。

这个效率是光靠饮食控制的将近四倍。

系统没有骗他。他确实需要这个人。

苏若雪在收拾器材。她把筋膜刀擦干净，放回包里，又检查了一遍肌电监测仪的接口。

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顾渊从检查台上下来，站稳了。

“明天同一时间？”

苏若雪拉上器材包的拉链。

“明天上午十点，下午四点。一天两次。”

“两次？”

“你的肌纤维过载程度比我预估的严重三成。一天一次不够。”

她抬起头。

“接下来两周，你除了吃饭和睡觉，其他时间听我安排。有意见吗？”

“没有。”

苏若雪点了一下头，背起器材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框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回头。

“八十分钟，你一声都没哼。”

顾渊正在穿鞋。

“有什么好哼的。”

苏若雪走了。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远了，顾渊把鞋带系好，重新躺回检查台上。

他闭上眼。

系统面板弹出了一个新的界面——

【休养期特殊模式——“战术大师”训练室已就绪】

【训练内容：区域压迫战术推演、越位陷阱攻防、高位逼抢体系解析】

【是否进入？】

顾渊选了“是”。

意识沉入黑暗。

再睁眼时，他坐在一间空旷的战术分析室里。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义大利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边放著一块战术板和一杯浓缩咖啡。

萨基看着他，用带着浓重义大利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

“年轻人，你踢前腰？”

“踢过。”

萨基把战术板推到桌子中间，拿起笔画了一个4-4-2的阵型。

“那我先教你，什么叫真正的压迫式足球。”

他在阵型上画了第一条线。

“等你学会了这个，再回去看看你们弗格森的4-4-1-1——”

萨基抬起头。

“你会发现，那套东西有一个致命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