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生之盟

走出小区的时候路明非抬起头，看着那扇曾经属于自己的窗口，那里孤零零地亮着灯。

他想夏曦说的都是对的，这些年来婶婶一直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他早就该反抗的，可他总是会在婶婶面前犯怂，一来是因为他没有能赢的底气，不知道离开这里以后自己还能去哪里，二来这个普通小区里的三居室就是他的家，他只是想有个家可以回去好好睡一觉。

说不定这会儿叔叔婶婶还在楼上看着呢吧？这样一来真就是离自己的过去越来越远了，再也别想有回头的路，大家恩断义绝，彼此两清。

楼门口停着一辆火红色的敞篷法拉利，夏曦很自然地上了驾驶座，甩脱高跟鞋指指副驾驶让路明非上去。

路明非惊了，还真有仙女的南瓜马车啊，甚至是豪华加强版的！

他猜测过夏曦恐怕很有来历，没想到这么牛逼，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坐在副驾驶坐上，座椅之舒适令他如坠云端，和叔叔那辆减配货色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法拉利如脱缰的野马般蹿出，路明非从后视镜看去，那些肌肉猛男并没有跟上，远远地像是酒店门口的保安站立如松，遥行注目礼。

他低着头，呆呆看着手里的存折和户口本。

终于在婶婶面前赢了一回，就像无数次他想象过的那样，但他也没有地方可去了，身边就是吹弹可破的漂亮妹子，她的发梢上总是洋溢着好闻的气息，豪车美女现在他全都有了，可他就是开心不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空落落的。

“你现在的表情就好像被劫到山寨里去当压寨夫人的小丫鬟。”夏曦斜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怎么？跟我混委屈你了？是不是还得我找个八抬大轿凤冠霞帔你才肯过门儿啊？”

“不……我是在想，我的屁股会不会玷污了你的座驾。”路明非喃喃，他总感觉坐的不是车，是人民币堆起来的钱垛子，身为一条土狗，这样的好东西让他有点受宠若惊。

“租来的车而已，为了给你撑撑场面。”夏曦轻飘飘地说，“虽然我有点小钱，但还没有到可以随手买辆法拉利的地步。”

“哦哦哦，我说呢。”路明非挠挠头，“那，那些肌肉猛男也是租的了？”

“不是，只是一些……”夏曦没想好怎么说，“嗯，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犹豫的就很有江湖气息啊！”路明非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你别真是什么黑道上的千金大小姐吧？”

“这是在旁敲侧击打探我的身份么？”夏曦笑了，斜眼打量他，“安心啦，又不会把你卖到爪哇国去，要打劫一个人，要么劫财要么劫色，阁下扪心自问一下，你占哪样啊？”

“就是因为我什么都不占，我才心里发毛。你别是真看上我了吧？”一句话的功夫，路明非就又回到了人不白烂死不休的状态。

法拉利猛然减速，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生生地在路中间定住了，夏曦黑着脸，眉心杀气冲天：“给我下车，现在。”

“对不起我错了！”路明非赶紧举手投降，他现在唯一能依靠的人就只有这女孩了，要是让她把自己扫地出门，可真就没地方去了。

“下次再这么满口跑火车，我就把你压在五指山下，屁股朝外！”夏曦恶狠狠地说，法拉利又再次发动起来。

“明白明白，我的明白。”路明非点头哈腰满脸谄媚，活像一条家犬吃饱了看向主人，“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开法拉利的魔女接走，感觉像是在做梦，太刺激了。”

“要是魔女跟你说她还没有驾照，你会不会觉得更刺激一点？”

路明非一惊，对呀，光顾着飘飘然感慨了，夏曦的实际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大，哪怕她把自己武装成了干练的都市丽人，内里本质还是个黄毛丫头，坐她的车是嫌命长……还是嫌命长啊！

就在他这么想的同时，法拉利然骤然加速

吼叫着冲上了高架路，两侧灯火通明，风迎面浩荡地吹来，撩起夏曦的头发飘逸散漫，阳光雨露般的味道弥漫着整个前排，她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明亮。

相比之下路明非就没那么快乐了，上车的时候他满腹心事忘了记安全带，先是被掀出去以后又被巨大的推背感死死压在座位上，心脏突突突的狂跳，刚才错车的瞬间他以为差点就要撞上了，间隙就只有那么一点儿。

“开慢点儿！”路明非扯着嗓子大吼，风灌进他的喉咙里，凉飕飕的。

“10号高架是新建的路，这个点儿没多少人的啦，你怕什么？”夏曦快乐的高举起双手，“呀呼——！一起出发去香波地群岛！”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开那么快！”路明非惊了。

“你很烦欸。”不知道怎么的，夏曦忽然有点暴躁，“开车就一定要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哪里么？需要么？不需要么？你已经跳上了我的贼船，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有种的就现在打开车门跳下去，不然就给我闭嘴！”

路明非欲哭无泪，这简直是刚出虎口又进了狼窝，比起油门踩到死放开方向盘的小魔女，小肚鸡肠的家庭妇女简直就是个懂事的好宝宝，他有种夏曦是要拉他一起撞死在护栏上双双化蝶的感觉，感情这妞是来找个倒霉蛋配阴婚的。

不过生平第一次坐女孩子开的车哎！还是这样的快车，像是少侠和女侠刚刚联手踢了别人的场子，从此就决定要去浪荡江湖了，策马奔腾看尽长安繁花。

他想这个时候婶婶大概还在家里气急败坏吧？以她的脾气，绝对会把路鸣泽和叔叔都骂个狗血淋头的，说都是他们的错才会搞成这个样子，一家子人鸡飞狗跳的，大晚上都不得安宁。

相比之下他只是坐在豪车上，和妹子一起在作死的边缘反复伸出脚尖试探而已，兄弟你现在和横行霸道的漂亮小魔女在一起，有她陪着这世界还有什么是你不能去的地方么？目的地是哪好像还真没那么重要。

法拉利一直开到了江边，在防洪堤旁的公路上停下，夏曦越过车门跳了出去，路明非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堤前的草坪，循着哗哗水声来到江边，翻涌的水花溅在小腿上带来阵阵凉意，城市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像是镀了一层辉煌的金银。

路明非认识这个地方，这就是他坐在天台顶楼经常眺望的CBD方向，只是这里离家里有些远，来回得支出不少路费，平常他根本不会过来。

“明天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开心点啦。”夏曦脱了袜子，把脚泡在水里，朝路明非招招手。

“我也没有不开心啊，只是觉得有点惆怅。”路明非也学着她的样子坐下。

“惆怅？”

“嗯，就像你考试毕业的那天回到教室收拾自己的东西，大家都在欢天喜地扔书，只有你沉默着满心伤感。”路明非轻声说，“毕竟是生活了那么久的地方，真的离开了总归是有点怀念的。”

“明白了。”夏曦点点头，“可是人哪，一辈子都是要不停向前走的，会经历无数的告别，也会迎来无数次的崭新的机会，没有必要把那么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一直放在心上。”

“你还真豁达。”

“没有，其实我和你一样，会一个人坐在天台上无所事事哦。”

“那还真看不出来。”

虽然第一次的相遇就是在天台上，路明非也还是不相信她会是那样的人，夏曦那么张扬又那么可爱，确实是个会讨人喜欢的小魔女，小魔女怎么会和衰人一样呢？

“我是说以前是这样，现在不是了。”夏曦笑了笑。

路明非看着她泛起了雾气的眼睛，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流露出那种游戏人间的随性，倒像是个喝醉了的酒客，无心说出了自己的愁肠。

“你干嘛对我那么好啊？”

路明非问出了那个他一路上都没说出口的问题。

“我不是说过了么？我愿意对你好，只是同病相怜而已。”

夏曦捧着脸，清澈的瞳孔中映着两岸灯火阑珊。

“人总是会讨厌过去的自己，因为那个时候的自己一点都不成熟，还整天喜欢做一些很蠢很蠢的事，可那样的自己又令人无比怀念。假如有一天你忽然看见了一个人很像过去的自己，可怜兮兮的样子就像路边被丢弃的猫猫狗狗，追着每一辆路过的车跑来跑去，却找不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归宿，你有能力的话，会忍心不伸手去帮他一把么？”

很多人都读过路明非的故事，长大了的大家都讨厌路明非，可年少时的大家又都是路明非，她已经长大了，所以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路明非还是个怂了吧唧的男孩，没有经历过任何事情，清澈的眼神里透着单纯的愚蠢，夏曦没有任何理由讨厌他，伸手拉他一把固然有着自己要让他抱憾终身发愤图强的目的，也是给自己学生时代那些晚自习后偷偷看小说的夜晚一个交代。

你曾经让我快乐，也令我深深感动，还有那些在课堂上低头窃笑的瞬间，在我的青春里留下了属于你的时光，帮你做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不需要任何理由。

“说的好像善心大发捡一条流浪狗回家似的……”路明非轻声哼哼。

“那就当是我把你捡回家给我看门喽？”夏曦扭头过来看着他，“单身少女家里确实需要一条威猛的忠犬，只可惜你不是藏獒，顶多算个哈士奇呀！”

“汪汪！”路明非快乐地学了两声狗叫。

他倒是不介意自降一下身份，反正他都衰了一辈子了，也没什么节操可以失去的了，人家帮了自己这么大忙，能让她笑一笑也是极好的。

“喂，你还真把自己当找主人的小狗了啊？”夏曦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笑的时候既不会抿嘴也不会颔首遮掩，总是像梁山好汉一样纵情快乐，毫无淑女的样子。

“不然呢？”路明非四仰八叉的躺下，任凭漫上来的潮水漫过脚踝，“婶婶那边我肯定是回不去了，现在除了跟你走也没别的办法，不一口咬住你吃定了还能怎么样？”

“好说好说，不过是给家里多双筷子而已，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会做饭的哦~”

“真好，以后有口福了，我会付房租和菜钱给你的。”路明非心花怒放。

“不用，那仨瓜俩枣的我才不在乎。”夏曦还是那么霸气外露。

“那可不行，我现在有钱了，不是过去的我了。”路明非挥舞着手里的存折，“必须得给，不然我没办法心安理得的住在一个女生的家里。”

“真看不出来，你还挺重情重义的嘛。”夏曦耸耸肩，也不再推辞，“那我就好好收下喽？”

路明非点点头：“我真的欠了你很重的人情。”

他想原来神明也并不总是坏心眼的，这么多年的衰人生活以后，神终于舍得以一根手指沾了些许蜜糖抹在他的唇上，让这个天使般的小魔女降临在他身边，如果不是她，也许他一辈子都没有勇气跳起来和婶婶叫板。

“这世界上没有谁可以一点不欠别人的活着，你没有必要放在心上老是惦记还不还的起，只要将来有机会的话再还给我不就是了？到时候你就算不想还，我也会加倍的要你吐出来的。”

夏曦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继续托腮眺望江畔，好像伸出援手她来说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根本没必要放在心上。

“我一定会还的。”

简简单单几个字，路明非说的一字一顿，那么郑重其事，像是要对她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他看着城市映在她的眼瞳里，仿佛昏黄色的星海，她长长的睫毛舒卷如飞翔的鸟翼，轻盈地掠过他的心头。

这是2008年的夏夜，隐藏在历史中的那场战争，就要重大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