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事到如今，最对不起的就是家人

“奸相当诛！跟马卡多那样的虫豸一起，怎么才能实现属于我们的黄金时代呢，荷鲁斯，请下命令吧！”

伊泽凯尔·阿巴顿本来是打算这么说的。

但赛扬努斯开头就定下了基调。

谁鼓动战帅发起兵谏，谁就是帝国的叛徒。

直接堵住了阿巴顿的嘴。

从军事层面上讲，阿巴顿是军团第一连连长，负责统领最精锐的老兵突击队，作为荷鲁斯麾下第一猛将，无论性格还是能力都完美契合了荷鲁斯惯用的手术刀式斩首打击作战理念。

阿巴顿以战功和职务完全碾压了其他同僚，唯独面对“平平无奇”的四连长赛扬努斯时有些气虚。

因为荷鲁斯之子不仅仅是帝国军的一个军事组织，更是...准确说本质上就是个黑帮。

赛扬努斯是白纸扇，黑帮家族中的谋士军师角色，话语权是要大于阿巴顿这个双花红棍金牌打手的。

阿巴顿代表了战帅荷鲁斯感性、狂暴与杀戮的一面；赛扬努斯则对应着理性、克制和怀柔。

两人经常在军团会议上提出完全相反的决策，让荷鲁斯能够更全面的仔细斟酌。

荷鲁斯采取谁的建议，就意味着他的人格向着某个方向倾斜。

很显然现在的荷鲁斯是倾斜向赛扬努斯的，因为他此时的坐姿随性散漫，整个人歪着屁股坐，还把胳膊都搭在了赛扬努斯的肩上，活像一个黑帮大哥靠着亲信小弟的张狂姿态。

基因原体和阿斯塔特有着明显的体型和力量差距，所以荷鲁斯依靠的很谨慎轻微，而赛扬努斯也努力挺直腰杆，互相奔赴才形成了这和谐的一幕。

“战帅的命令高于一切，我无条件执行战帅的决策。”侍卫长马洛赫斯特说。

马洛赫斯特表现出极致的忠诚，忠诚到了愚昧狂信的程度。

但在愚忠的表象之下，这位原体侍卫长其实有很多想法，很擅长勾心斗角操权弄势的计谋，个人性格上还有点善妒，暗想着独占原体的全部宠信。

“别看我啊，你们是了解我的，我不管事，我无所谓，都行。“二连长托迦顿投出弃权票。

托迦顿是个典型的老好人形象，平日里笑呵呵的，喜欢把军团的气氛搞的轻松愉快些。他虽然资历极老，但毫无架子而且不争不抢，完全真心的呵护每一位后来军团的成员。

别看他似乎懒得参与管理事务，好像对一切抉择都无所谓。但他有坚定不移的底线和执着，到了老好人动真格的时候，才会知道他对军团的强大影响力。

“啊？我吗...我不知道，我也都行吧，兵谏这种事...我听战帅的。”五连长小荷鲁斯·艾希曼德说。

艾希曼德为人阴郁多虑，情感过度丰富以至于常常陷入精神内耗之中，对许多人和事都感到难以取舍，经常是犹犹豫豫，随波逐流。

几乎所有人都对是否发起兵谏表态过了，只剩下最后一位，影月议会的候补成员，十连长洛肯。

大家都一起看向坐在最末尾的他。

“自我加入军团的那一刻，我就下定

决心，要为重现黄金时代的梦想而奋斗终生。”

洛肯的性子刚直坚韧，也不乏柔韧变通，即会幽默风趣的讲故事逗乐子，也能肃穆认真的完成战争任务。

相比于其他荷鲁斯的核心幕僚，洛肯资历尚浅，他选择了较为模棱两可的发言，先不得罪人，多多观察局势。

洛肯似乎是反对兵谏，主张帝国内部的稳定与和睦；似乎又是支持兵谏，认为寻求阿斯塔特的战后权利是合理企图。

他与阿巴顿都提起了黄金时代这个词，只不过主语不同，阿巴顿想要的是属于阿斯塔特的黄金时代，洛肯所说的大抵是全人类的黄金时代吧。

影月议会投票完毕，荷鲁斯摆正了身子，不再依靠着赛扬努斯。

“我看出来了，除了阿巴顿和赛扬努斯之外，你们个个...都是狗屁才艺，投票了跟没投一样，这不还是一比一的意见吗。”

荷鲁斯表情轻松的笑骂一句，引得大家都哄笑起来。

点烟的点烟，开酒的开酒，议事现场完全变成了黑帮家族欢乐聚会的画风。

不过潜藏在轻松表情之下，荷鲁斯的焦虑明显加深了，他的双手在桌子底下，转动金戒指的频率加快了许多。

兵谏的事情很复杂，其背后的矛盾纠纷着实是太多了，武勋集团和文官集团的利益冲突，凡人政治和大阿斯塔特主义的执政理念等等。

这些可以量化的、具象化的利益分配问题其实是好解决的，无非就是谁多吃一口谁少吃一口，只要有人肯退步总能谈出个方案来。

真正难办的其实是人心思变。

阿巴顿广结天下豪杰，他跟第七军团的西吉斯蒙德，八军团的赛维塔，十二军团的卡恩等帝国著名的顶尖高手都有深刻交集，经常在一起对练切磋，也经常一起喝酒聊天。

在一次酒桌上，阿巴顿说的话就能够完全代表阿斯塔特的想法。

“从泰拉的天空到银河系的边缘，我们已经征服了整个世界，我想绝对不会再有比这更伟大的远征了。”

“并非我们的后辈武德匮乏，而是我们这一代人就已经到达了版图的尽头，我们把一切的战争都打完了。”

“那么...不再有战争，不再有开拓的新时代，还需要我们吗？我们这些阿斯塔特星际战士会被如何处理？”

战争结束了，大家很担心一个飞鸟尽良弓藏的结局，即是对自己未来的强烈不安，也是一种极度的空虚和迷茫。

哪怕帝国不打算卸磨杀驴的大清洗，那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我们是战士，我们只会战争，我们无法想象一个退休的故事。

这种极致的不安和迷茫，促使着基因原体和阿斯塔特们不断寻求着心理安慰，去索取越来越多的权利，去寻求越来越多的宠溺。

帝皇给了，帝皇能给的都给了。

但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

得到的越多，安全感越匮乏。

当帝皇给皇子们给阿斯塔特们的权利越来越多，大家就越是担心这是最后一顿饭了。

而且帝皇的信任和宠溺总会达到

一个上限，当帝皇把能给的全都给了，封无可封了，还能怎样继续赏赐呢。

大远征结束后的议会分配问题乃至其他种种文武矛盾，都是阿斯塔特集团寻求安全感的具象化体现。

无论是兵谏还是谈判，哪怕这一次马卡多退让了，把议会席位和政治权利给予了阿斯塔特们。

还会有下一次的，因为这次你能给，下次你也应该给。

有话直说也解决不了问题，因为哪怕帝皇亲自发话，给阿斯塔特们做出各种保证和妥善的战后安排，大家也不一定信...毕竟帝国有过大清洗的前科。

荷鲁斯思来想去，越想越烦。

“如果这场信任危机得不到解决，一场兵谏势必爆发，只不过是何时的问题。”

战帅似乎有点倾向于发起兵谏了。

赛扬努斯立刻起身道：“这不是兵谏，这就是叛乱！荷鲁斯！你不要以为你可以把这场行动限制在可控范围内，你别以为能够最小化灾难，别以为伤不到其他人，我告诉你！一旦行动开始，很多事情就不是你能控制住的了！”

“我知道，但我是帝国的战帅。”

荷鲁斯的战帅职位，表面上看是帝皇于乌兰诺大捷之后册封的。

本质上是全体帝国军集体拥护他成为战帅，他得到了所有军人和军工利益集团的信任，他代表着整个武勋派，在他被正式册封之前，他就已经是帝国军人心中的顶梁柱了。

权利的来源，决定了权利的性质。

阿巴顿问赛扬努斯：“如果荷鲁斯不发起兵谏，还有谁能够做到呢？如果荷鲁斯不代表大家去争夺一个可靠的未来，他还是战帅吗？宰相是错的！甚至我看那两个人都是错的，只有荷鲁斯才能...”

“住口！”

荷鲁斯厉声呵斥。

阿巴顿的道理是有一定的道理，如果荷鲁斯不去代表军事集团争夺利益，他就当不了这个战帅，现在很大程度上荷鲁斯是被架起来了，不是他在领导军队，而是军队在拽着他。

但阿巴顿把话头引导到帝皇和摄政头上，这就太大胆了，这不是能聊的话题。

荷鲁斯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宿命感。

或许，发起一场叛乱，就是我荷鲁斯·卢佩卡尔的宿命。

嗯？宿命？

荷鲁斯想起了帝国真理当中的教诲，每当感受到命运使然的时候，肯定是有小人作祟，要冷静停下来思考。

“如果我的命运就是发起叛乱，那我偏不，我都有点好奇那背后作祟的小人计划落空之后，表情会不会很沮丧，没能按照他安排引导的去做，他得多失望啊。”

“兵谏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我们得停下脚步，再仔细斟酌一番，就用我的失踪来压一压这气氛，待到我想出解决问题的真正办法再回去。”

“事到如今，最对不起的就是家人...我在这玩失踪，搞离家出走，还生死未卜。帝皇、摄政、我的兄弟们该多伤心啊，他们肯定是茶饭不思辗转反侧，恐怕有几人都要痛哭流涕了，他们肯定是日日夜夜为我祈福为我担忧，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