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真理之继业者

几何天司残余不多的血肉之躯，在愈发激进的法术的震荡之下，终于还是开始四分五裂、一片又一片的化为虚无。

——此时，哈桑与哈伊娜的灵魂甚至都还没有离去。

两位降世天司，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将载体的灵魂保存在体内的策略。分润一部分的力量，用来保护祭品的灵魂、使其能够暂时停留在天司之躯里面……就和血天司当时所做的一样。

这是一种馈赠，而对哈桑来说尤其如此。

或者说，除却过于愤怒的堕天司直接摧毁了召唤自己的祭品灵魂之外……其他的降世天司对祭品的态度倒是没有那么坏。哪怕没有保护，至少也安全送灵魂进入了梦界之河。

与看起来冰冷无情的样貌、以及那绝对理性的行为模式不同，几何天司对凡物异乎寻常的温柔。

——对于法师来说，“知道”就是力量。

就像是学徒想要掌握一门新的手艺，最简单的办法便是师父手把手的教。而如今他们亲身感受着这种天司级别的力量……这也正是一种传承。

薪火相传。

伟哲为万民众生而守秘，几何天司已经做好了成为柱神的准备；而如今祂必将于此陨落，可“蛇涡”的那些使徒们却不能就这样流落各地……那是几何天司所收集的，全部智者的灵魂。他们若是落入源河，都算是一种浪费……而若是被其他天司夺走，那对这些智者们来说也是不公平的。

他们的事业仍然还需要继续维持下去。

破解“十万八千道最终公式”，从而抵达真理源河的极限、证明万物真理——

那么，祂最好的接班人，就是如今与几何天司短暂达成同调的哈桑！

——几何天司仅在降临的一瞬间，就已经计算好了最优解。

如今祂大致维持着哈桑的肉身，最为重要的原因便是要维系哈桑的感知。

祂希望哈桑能从自己这里汲取到更多的对源河的理解……这就是几何天司为自己的后辈所准备的最后一课。

诚然，灰天司的话令人心动——

不可否认的是，哪怕只是接近伟哲，几何天司也不免开始被虚无侵蚀。

那十万八千重真理之中，已然蕴藏着部分虚无化的知识。换言之，几何天司自己也已经不再纯净。

那么，献上如今已经开始被虚无侵蚀的自我，来点燃胜利之初的薪火……相比较那似乎在无限远的未来才能实现的“最终公式”，似乎是更现实的计划。

——可灰天司毕竟是谎言之天司。他的话里，能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们”是否要放弃自己所制定的“真理计划”，而是改为执行灰天司的计划？

于是，几何天司进行了一轮专家投票。

出乎预料的是……

投票结果为50%:50%。

一票不多，一票不少。

赞同者与反对者，激进者与保守者达成了绝对的均衡。

按照惯例，此时似乎应该发动全民投

票——即让那些所知晓情报少一些、智慧比起“专家”稍弱一些的智者们进行群体投票。

然而几何天司却并没有这样做。

在没有进行追加投票，也没有重置投票结果的时候。

祂却选择了行动。

或许是因为身边灰天司的影响，使得圣数没入了虚无；也或许是骑天司对自己的影响，使得奇迹逐我而来——

就连祂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赌对。

但古老的传承者，选择向前一步。

“……可是，这有意义吗？”

哈桑的灵魂，在几何天司体内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若是虚无被击败，真理的传承自然能够得以洁净；若是虚无没有被击败，那几何天司的努力又似乎只是泡影。

虽然哈桑还不太清楚“虚无”到底是什么，但他可以将其想象成一位“无比强大的善主”。那在这位善主仍然在位之时，针对其暴政的一切布施、一切劝诫、一切努力就都是徒劳。

而万千个空灵的声音同时在哈桑耳边响起，如同风铃一般：

“若是没有意义，我们就不会坚持至此。”

“若是我们不继续坚持，本应不会如此痛苦。”

“然而，若是知晓自己为何而活，便能忍受痛苦。”

“虚妄的幸福对我没有意义，我所追求的只是真理。”

……

而在声音寂灭之后，一个更清晰地声音响了起来：

“或许什么都不为，只是我们自己仍然好奇。”

伴随着昔日的幻景映入哈桑眼前：

一群无比俊美的有翼者，聚集于如同小型阶梯教室一样的场所。

这些有翼者们已经被言语污染，无法完美的表达心中的全部念头。正你一言我一语的，用原始的语言激烈的讨论着什么、慷慨激昂的聊着些什么。

然而这些讨论却都被几何天司消音——因为祂不希望哈桑从自己这里继承什么被污染的知识。可就连几何天司自己，也不知道哪些知识被污染了。

因此，祂所能传递的就只有技术、以及意志。

“好奇心就是我们的一切，意义只不过是我们为自己寻找的借口。

“感知世界本就没有意义，因此获取信息的意义本身便是好奇心。”

哈桑从几何天司冰冷无情的声音之中，却听到了一种如同父母、导师一样的贴心与温暖。

这让他忍不住有些想哭。

可是他却哭不出来。

——因为哈桑此刻，就连最后的肉身都已然瓦解。

几何天司已经完全化为了聚拢的复杂几何体。

一层又一层的晶石堆迭着，伴随着仍旧没有停下的尖锐咒语，形成了看起来如同巨大炮筒一样的怪异结构。

几何天司知晓，自己肯定是打不过渊天司的。

不光是自己……就算加上骑天司与灰天司也不可能。

所以他们才采用了这样的诡计，让灾厄

之红与渊天司互相消磨力量，从而准备能一锤定音的伟力。

就像是每一个法师一样——

他们肉身羸弱，体内存储的法力也不比其他超凡者更多。

可他们却往往能依靠着这一点，凭借着自身的知识撬动奇迹之力。

终于，几何天司积蓄的力量已经抵达了极限。

甚至就连灰天司的“灰洞”，能够隐秘一切秘密的空间，都已经无法容纳祂的存在。

——那是以几何天司及众贤者解析完毕的，由六万三千道最终公式所汇聚而成的“解析炮”！

由六万多片符文晶石构成，流动着虹彩辉光、如同最为精致的艺术品一样的水晶巨炮。

无数光点随着复杂的纹路从中流通，像是一道道发着光的芯片，勾勒成了一副无比美丽的画卷。

法师们所特有的能力，就是能够流转、置换法力。

将风属性的法力置换成地，从而获得增幅或是强化。而将地属性的法力再流转至火，同样也能获得新的增益。

几何天司的每一滴法力，都运行于最终公式中，通过不断流转置换获得更多的力量……源源不断的抽取着源河之力。

每一道最终公式，都意味着能够以凡人之躯达成奇迹的可能。若是能够解明十万八千重公式而保护知识不被虚无浸染，几何天司还真能以此证道，从全知抵达全能、从而抵达奇迹！

如今只不过是用自己已经解明的这部分“真理”，临时兑换成最纯粹的力量而已——

链式反应不断进行着，每一滴法力都将诞生无数种全新的可能。

虽然继续进行下去也可以，但是已解明的真理已然耗尽。

若是继续运行，几何天司就无法将这一炮的力量约束到可控范围了。

“解明的真理之数，已然过半。”

几何天司无机质的声音，在哈桑心中响起：“剩下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当那炮口擦燃、闪亮火光的下一个瞬间。

哈桑的意识骤然间天旋地转——

当他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抵达了冥界。

那是“梦界之河的准备区”。原本应该在举行葬礼之后，将被安葬的灵魂送入此地。

在七日之后，灵魂就会被投入梦界之河。

——这七天的时间，就是给复活术与掘藏术所留下的最终容错。

一旦进入梦界之河，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成不了使徒的话，就会被彻底粉碎。

“……终于。”

哈桑的灵魂呢喃着，有些怅然：“还是结束了吗……我的人生。”

可现在，他却并不是为自己的死而悲伤。

他是在为没能见证几何天司的至高奥秘而感到悲伤。

就像是自己也曾作为卑微的见证者、渺小的参与者所共建的奇迹即将揭幕，而自己却无缘目睹此景——

……也像是自己很尊敬的一位导师即将去世，自己却没法参加他的葬礼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