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404

这突如其来的一系列噩耗让苏手脚冰凉，镜面倒映出了她惨白的脸色。

不可预知的位面，接连出现的错误代码，这些都是公会调查记录中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再加上已经被确认死亡的两位公会成员……

苏几乎立刻朝着门口走去，想要追赶上不久前离开了的室友们，这间宿舍实在太安静了，每在这里多待上一秒，心里的压抑便会加重几分。

扎克和祖尔加都是公会经验丰富的前辈，他们此前完成过大量位面探索任务，她还是刚刚被公会选中的新人时，就多次听说过两人的名号，这也足以见得公会对于这次位面探索任务的重视程度。

可是……

两人才刚来到这位面没多久，就已经先后遇难了。

魔法书是她最后的依仗，上面给出的信息是绝对准确的。

“苏，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听见她急促的呼唤，室友们停下脚步，惊讶地望着仍旧穿着金边魔法长袍的苏，她的脸色难看极了，身体忍不住发颤。

“你没事吧？”

在确认了这样的苏注定是没法和她们抢夺关注之后，她们便可以充满余裕地展现出姐妹情深的一面了，“要送你去医务室么？不过听说今天医务室的老师也要参加晚宴……”

“不！我要参加宴会，和你们一起去！”

苏气喘吁吁地强调，她现在只想和大多数人待在一起。

1793年夏季，学院。

元素塑能师们的根据地，这里见证了认为文明的变迁，几乎在公会探索到的每一个位面，都有着与元素塑能师们相关的记录。

他们重视血统，缺点是不少高阶元素塑能师性格傲慢，但他们往往也会自持身份，只要你不主动冒犯到他们，他们几乎是无害的。

因此这本应是没有任何危险的调查工作，而他们作为先遣部队的任务很简单——尽可能收集关于这个位面的信息，寻找有关女神线索，随后协助公会疏通传送网络，以便更多调查员来到这里。

然而现在，苏已经把所有的任务都抛到了脑后。

她接下来的任务只有一个——活下来！

坚持到与公会取得联系，接着撤出这个位面。

大礼堂的光离她越来越近了，周围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他们每个人都穿着得体的晚礼服，苏还看见了许多学院的教授，白发苍苍的院长正站在礼堂的门口和几位教授交流着些什么，学生路过他们时都会礼貌地向他们打招呼。

目前为止一切正常，可越是这样，苏内心的不安就越来越强烈。

她根本无法预计危险会以何种方式出现。

理论上来说公会会保护每一个调查员，哪怕他们调查的过程中受到致命伤，他们的身体也会能恢复如初——这是女神平等给予每一个调查员的礼物，至少自她加入公会以后，还从没出现调查员死亡的记录。

但在这个错乱的位面，就连女神的赐福也失去了效果。

苏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随波逐流地在人群中移动着，最终被室友们稀里糊涂地拽到了位置上，她不希望被任何人关注到。

她攥紧了魔法书，这是她在这个位面最后的依靠。

不出意外的，当她抵达这个位面之后，与公会的通讯就被切断了。

扎克和祖尔加的上一条通讯还是在一周之前，他们观测到了位面发生的剧烈波动，他们追随着波动的源头有了重要的发现——他们在学院某处找到了一个旋转的白色球体，那是近似于传送网路的物质，他们从球体提取到了与女神高度相似的能量。

祖尔加是能量研究学专家，他认为这就是公会截取到的异常信号，他很确信不论女神现在是否身处这个位面，她也一定来过这里，并且就在不久之前！

这无疑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意味着公会长久以来的调查终于取得了进展，两位调查员几乎立刻接到了“继续调查能量源”的任务。

在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了他们的消息。

他们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于是她作为第二批调查员被派往了这个位面。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两位失去联络的原因，是他们死在了这个位面。

这两位经验丰富的调查员在死亡前几乎没

能为公会留下任何重要的线索，这意味着他们遭遇了意料之外的突发情况，在没能做好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就遇害了。

苏的思绪忽然被学生们的惊叹声打断，她下意识地抬头朝着礼堂的主席台看去，但几乎立刻就后悔了。

强烈的刺痛感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那种像是有人把一百根针沿着头皮塞进她大脑的刺痛快要把她逼疯了，随着“咚”的一声闷响，她栽倒在了桌上，也只有这样的举动才能让她重新得到身体的控制权。

在她看见主席台上那个长了七个眼睛，穿着古怪连衣裙女人的第一时间，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就被触发了。

这是公会对给每一位调查员设置的保险，避免他们在调查高污染、高危险位面时，被那些无处不在的低语给逼疯。

“苏，你真的没事吗？”

室友们不得不又一次发问。

苏的奇怪的行为引起了不少人的侧目——这可不是姑娘们希望的方式，她们想被当成钦慕的对象，而不是患病的怪人。

她们都能看出来今天苏的状态奇怪到了极点，像她这样的贵族大小姐，往往是最重视社交礼仪的，把上课的魔法长袍穿来宴会厅本就是一件失礼的行为。

更何况她还不知从哪摸出了一瓶魔药，在人们的注视下把一整瓶黑漆漆的液体都灌进了肚子。

这让她好转了一些，至少不再用脑袋敲桌子了。

“说真的，你得去医务室。”

“我只是昨天看书看到太晚，有些疲劳……”

苏虚弱的解释道，比起这个，她更想知道台上那个“生物”的身份，那是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个礼堂里的存在，“那个教授……她是谁？”

“哪个？”

室友们按照苏指的方向瞧了一眼，说道，“哦，有小道消息说她新来的《艺术概论》课的老师，这门课有3个学分呢……教授们说她是亚人族，我猜是蜘蛛人之类的稀有亚人，你不觉得她的裙子和触手很像么？”

室友兴致勃勃地对新来的老师评头论足。

蜘蛛族亚人？

苏可以确定台上的那玩意绝对不是什么亚人。

但下一刻，她觉察到了室友们不对劲的地方，她们对于异常事物的反应实在太反常了，这种具有高度精神污染的物质，竟然没有对他们的理智值造成影响？

苏瞳孔一缩。

她的脑海里逐渐形成了一个恐怖的念头。

也许，这里的学生和老师们早就遭到了污染，扎克和祖尔加或许也正是觉察到了这一点，遭到了不明生物的袭击。

那岂不是意味着……

苏抬起了头。

周围的谈话声忽然间变成了某种噪音。

坐在方桌前的学生们都在盯着她，那赤裸裸的眼神俨然将她当成了异类，室友则握住了她的手腕，刺骨的寒意正源源不断地钻进她的身体。

如果她的猜想成立，那么她现在正被一群污染者包围着。

“我承认，我的确有些不太舒服，我得去医务室一趟。”

“我送你？”

“不用了。”

苏几乎是逃出礼堂的，当她沿着小道一路向前，彻底将光和声音甩在身后，才终于停下了脚步，再三确认了没有人跟过来，她才捧着魔法书，脱力地坐到花坛边上。

她仔细检查着有关这具身体的一切，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很确信，那个七个眼睛的怪物以前并不是学院的教授，这是她在学院里第一次被学生们目击到，就在两名调查员死亡之后！

为了挽救破碎的理智值，她不得不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自己灌了一瓶阻断剂，她知道这一定会引起其他污染者的注意，事情仍然在朝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着。

唯一的好消息是在阻断剂的帮助下，苏的情绪镇定了许多，浑身颤抖的症状停了下来，她待在花坛边上歇息了片刻，最终在寝室和医务室之间选定了前者。

调查有了新的进展。

很显然扎克和祖尔加的死亡和那个七眼女人有关。

《艺术概论》课老师，苏把这个重要的信息记录在了笔记本里，从现在开始，她必须停止一切与艺术有关的活动，这能在最大限度地让她避免与七眼女人碰面，她还必须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摸清

楚对方的行为逻辑。

沿着幽深僻静的小道回到宿舍，苏将魔法书平置于桌面，上面是两位调查员死亡前留下的最后一条简讯。

能量源位于学院下方，入口是一棵黑色的古树下。

只要借助圆球的力量，她就能完成时间的跨越，甚至直接切出这个位面！

而即使回不去……

苏把魔法书翻到了前几页，把目光停留在“位面评级”和“潜在威胁”上，将“不可预知”后面添加了上了“高度污染”、“信仰狂热”、“不明污染源”的笔记。

扎克和祖尔加的死亡警告了她，让她提前预感到了潜在的威胁，即使她没法从这个位面切出，也至少要把这些信息送回公会。

紧接着，苏意识到这今夜就是她最好的机会。

包括院长在内的所有人聚集在了礼堂，这意味着她可以轻松地翻过学校的围墙，在这具身体的记忆中，这是一个相当大的岛屿，岛屿四面环海，与世隔绝，通常她只有在放假回家时会通过传送法阵前往附近沿海城市的港口……

这意味着，这个位面的实际面积很可能庞大到了超出他们想象的地步，几乎与公会目前已知的几个主位面相同。

扎克和祖尔加暂时还没来得及探索过岛屿以外的区域。

苏合上笔记本，从现在开始，她必须和时间赛跑。

将魔法书抱在怀里，朝着异常能量源进发，只是这个想法没能持续太久，她打开宿舍的大门，险些迎面撞进别人的怀里，她一个趔趄，勉强维持住了身体的平衡。

她低着头，紧张到立刻将手伸向了腰间的黑檀木魔杖。

“苏同学，我听你的室友们说你身体不适。”

这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应该是学院的教授。

她的视线正对着对方的身体，看得出对方穿着得体的晚礼服。

听起来只是老师对于学生的正常关心，但却让苏的心情跌入了谷底。

她之所以维持这样的古怪的视角，是因为内心突然响起的警告。

不要抬头。

不要对视。

事实上，方才躲闪之际，她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部分。

比如，这具体身体的脖颈上支撑的并不是人类的脑袋。

有什么东西凸了出来。

“是的，我正打算去医务室。”

“我送你去吧，正好我也有些事想问你。”

来者似乎并不打算掩盖此行的目的，“我想知道你在礼堂里喝下的魔药的成分，还有带着的魔法书，能交给我看看么？”

“给您。”

苏恭敬地弯着腰，把手中的魔法书递交给了对方，她并不担心这突如其来的检查。

魔法书是公会的信物，只有调查员才能翻阅上面的内容，对于没有经受过女神赐福的“本地人”来说，它翻起来就是一本无字天书。

很快她的面前就响起了翻书的响动。

“感谢你的配合，苏同学。”

“老师，我现在能去医务室了么？我真的有点不舒服。”

“当然，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

声音停顿了半晌，“我想知道扎克和祖尔加是谁，还有‘高度污染’的含义。”

从头顶上方传来的提问让苏的心跳都停止在了此处。

这是魔法书向她提供的信息，以及她刚才留下的笔记。

为什么一个“本地人”能看见魔法书上的内容？

强烈的疑问，让她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她几乎本能地抬眼，想要看清发问者的容貌。

这一回她看清了，包括了那些凸起的红色部分。

说话者的面容模糊不堪，无论她多么仔细，都分辨不出对方的长相，而那些突起的红色部分并不是畸变的肉块与犄角，而是一串悬浮他脑袋前的诡异数字。

“404。”

紧接着，一千根针刺穿了她的大脑，几乎顷刻间就夺走了她残留的意识。

她的视线一片扭曲，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

那诡异的红色数字还在她的视线里飘忽不定，伴随着听不明白的对话。

——“老师，我长得很可怕吗？”

这是她最后听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