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女神如是说

液态黄金中不断翻滚着气泡，自坠入那黄金池之后，黄金之王便再也不见了踪迹。

鼻梁断了。

黄金之王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感受过疼痛了，然而比起遭受迎面一击所带来的伤势，更让他惊疑不定的是伊森命中他的方式。

他听见了闪电元素出现的轰鸣，并在第一时间发动了权能，按理说这一次的偷袭该像之前那般被他轻易闪躲过去才对，可这一次，时空的权能却没能让他免于伤害。

这是某种他所不知道的法术，就连梅林生前也未能做到过。

时空的权能来源于女神，按理说只要在女神的庇护下，这世间的一切都没法伤到他们才对！

“你——你居然打中他了！呼——！”

辛西娅瞪圆了眼睛，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这一刻她等了太久，甚至一度认为这一切永远都不会发生，她依旧沉浸在黄金之王坠入黄金池的错愕之中。

她第一次觉得，也许“神灵”也并非遥不可及，尽管黄金之王与其他的公会高层从不以神灵自居，但在被他们统治位面的生灵眼里，他们便是堪比神灵的存在，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便是天命所归，无论如何挣扎恸哭，都无法改变命定的轨迹。

而现在，那个高高在上，操控一切的统治者被人从王座上掀了下来。

形势发生了逆转，他们位于高处，正低头俯视着黄金池。

片刻的沉寂过后，脚下的黄金池又一次传来了异动，更为磅礴的能量又一次占据了整个空间，由液态黄金与能量凝聚而成的巨物冲出了黄金池。

“原来尤达说的是这个意思。”

与那张似乎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对视半晌后，伊森恍然大悟。

作为跟随了黄金之王最久的臣民，尤达似乎在内心的最深处将黄金之王视作了一个懦夫，称他总是逃避与同等级对手交恶的风险，哪怕在讨伐梅林的战争中，他也一直等到胜局已定后才现身。

“你发现什么了？”

辛西娅急忙询问伊森。

实际上她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黄金之王操纵时空的能力为何突然失效了，不过她很确信，如果换作她所知道的任何人，哪怕是骑士领主或是生命女神，也会顷刻间被黄金之王的能量所淹没。

当黄金之王故技重施，她也依旧未能窥出其中的破绽。

“他好像就只有这么一个技能。”

伊森小声蛐蛐。

甚至他严重怀疑这能不能算一个技能，因为看起来黄金之王只是肆无忌惮将他那磅礴的能量宣泄了出来，但由于其能力和机制都太过强大，以至于大多数人在面对这种近乎于F2A式的进攻时都束手无策。

可既然是故技重施，就势必会迎来相同的结局。

极具侵略性的能量又一次被猩红的寒冰挡住了去路，而在两种不同权能僵持不下之时，雷鸣再度进入了战场，不同的是，这一回雷鸣的声势要比方才强得多，不再是试探性的进攻，闪烁的电光在半空化作一道横贯神庙的光柱。

“小心，他又要逃了！”

辛西娅观察到了那黄金巨人逐渐虚无化的身影，正是因为这神秘到了极点，让刺杀黄金之王一直无异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论以何种方式发动袭击，不论事先进行多么充足的准备，在女神的赐福下，都无法触及黄金之王分毫。

时间于此刻发生了跳动，她的脑海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下一刻，撕心裂肺的尖啸将辛西娅带回了现实，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幕让她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黄金巨人的胸膛之上，分明被闪电轰出了一个巨大的贯穿性伤口。

液态黄金如血液般喷涌而出，那庞大的身体失去了能量的供给，又一次坠入黄金池之中。

毫无疑问，女神的权能发动了。

时间发生了跳跃，黄金巨人的身体遁入了虚无之中，可为什么伊森的法术又一次奏效了？

难不成……

伊森已经破解了女神的赐福？

可他刚才明明提到黄金之王是一个“机制怪”，而女神的赐福，便是相当给予了黄金之王无敌免伤机制。

“原理很简单，虚无化是他暂时躲进了不同时间所带来的视觉效果。”

伊森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也是无论怎样的攻击都无法奏效的原因所在，当权能发动之时，黄金之王与袭击者所处的位面便产生了错位，那些看似穿过了他身体的法术全都打在了空气上。

“你的意思是，你也有相同的能力，所以能让攻击进入他所处的其他‘时间’？”

“不，我没有像他们那么强大的权能。”

伊森摇头，他并不是某位总是戴着帽子的海洋生物学家，没法在与敌人交手时通过说出“看来是和我相同类型的能力啊”就赖皮地复制走别人的权能。

他只不过是采用了更取巧的做法。

“答案是抓住他回到这个位面的那个瞬间。”

辛西娅和薇薇安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她们不得不承认伊森的解释通俗易懂，可却省略了最关键性的细节——究竟该如何抓住那个关键性的瞬间？

每一次时间跳跃都会引发思维的断层，就连辛西娅也不例外。

正如黄金之王所说，时间是他们的敌人，主动权永远都掌握在对方手里。

“是他告诉我的。”

……

？

她还没问呢！

辛西娅怔了怔，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语硬生生被伊森的回答卡了回去，她明明什么都没说，伊森就先一步做出了回答，仿佛在她脑海里的想法酝酿而成之前，伊森就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刹那间，她的脑海里涌现出了一个惊人的猜测。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伊森又一次回答了她。

他就和其他人一样，没法规避时间跳跃所引发的思维空白，但好在，黄金之王在发动权能之前，便将自己心中所想暴露无遗。

聆听对方的心声，只要合理地运用这一项能力，便相当于窥见了“未来”。

黄金之王利用扰乱时间线的方式将陵墓变成了神庙，这恰恰达成了之于截然相反的效果。

而就在刚才，在那黄金巨人坠落之时，伊森还听见了黄金之王的另一个心声。

——只有傻子才会在这种地方拼命！

这意味着早在他们到来前，黄金之王布置好了计划，倘若在战斗中陷入了不利的境地，他便还有另一手准备。

伊森并没有因为攻击的命中而感到欣喜，刚才那一下不过是冲散了黄金之王聚集的能量，未必对他本人带来了重创，而之后黄金之王便迅速改变了战术，他躲进了那黄金池里，再也不轻易现身了。

这倒也符合尤达对于黄金之王的描述。

在曾经的407年，黄金之王砍下梅林头颅之人，但在那之前，梅林的心脏已经被施加了诅咒的长矛贯穿，失去了女神赐福，黄金之王不过是给予了他最后一击。

这便是黄金之王一贯的风格，他甚至从没有与梅林正面交过手。

然而，所有的描述都缺少了一个关键性的信息。

那一柄长矛是哪来的？

又为什么能破解女神的赐福？

那或许便是黄金之王在前来这个位面之前所做好的“第二手准备”。

此刻神庙内万籁俱寂，闪电元素再也探测不到黄金之王的信息，那巨人坠入黄金池后便再也没有了动静，池子里的液态黄金不再翻滚冒泡，那滚烫的温度也因冰元素的到来而消失不见了。

黄金之王安静得就像是死掉了。

或者说，他希望在场的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

伊森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薇薇安，你再重复一遍梅林留下的遗言。”

“不要被泡影迷了眼，那是由时间编织的陷阱，追随着车轮的轨迹，宝物就藏在那里。”

虽然有些疑惑，但薇薇安还是照做了。

在此之前，她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解读最后一句话上，从而得出了梅林留下的秘宝就藏在王室陵墓的结论，事实证明她得出了正确的结论，梅林的确把东西藏在了这里，只可惜被黄金之王捷足先登。

年轻的国王提到，这些话是父亲病逝前单独告诉他的，在伊森等人

到来前，他一直都把这个秘密藏在了心里，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记过。

而他们与黄金之王遭遇的第一时间，黄金之王就说出了一句类似的话来。

——在这里，时间是你们的敌人。

……

这句话，真的是梅林留给他们的么？

或者说迦洛格王朝的上一任国王所听到的，真的是梅林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么？

黄金之王能轻易改变王室陵墓的构造，回到过去留下一个虚假的信息更是易如反掌。

想到这里，伊森便立刻登上了石阶，假设这是由黄金之王留下的虚假信息，那便意味着他希望在这里与他们会面。

黄金之王拥有足够的时间，把王室陵墓一步步改造成他理想的样子。

在方才交手的过程中，液态黄金几乎摧毁了整个平台，然而位于中心的祭坛却一点都没有遭受到波及。

登上石阶，伊森几乎立刻看见了祭坛的不同寻常之处。

法阵的每一个符号都由金色的光辉勾勒而成，流动的液态黄金勾勒出了它的轮廓，只是和祭坛之下滚烫狂躁的能量不同，附着于圆形法阵之上的能量稳定极了。

卑微、憧憬，而又惶恐。

伊森轻易地窥见了这些能量中所包含的情绪。

傲慢的黄金之王，在他所信奉的女神面前又是另一幅卑微到了极点的姿态。

“我没有改变梅林的遗言。”

若有若无的低语在祭坛回荡，“毕竟，那会干扰历史的进程，但语言的魅力莫过于此，只要稍稍改变一句话的侧重点，就会产生截然不同的理解。”

——不要以任何方式，改变历史的进程。

这是梅林在前半段言语中想要表达的含义。

当既定的命运以女神所不希望看见的方式被改变，便会引来难以想象的灾祸。

“真是遗憾，梅林没法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尽数告知年迈的国王，以至于出现了理解上的偏差。”

话虽如此，黄金之王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口吻，“毕竟他很了解‘玩家’，那是最喜欢试图改变命运的群体，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一旦拥有了死而复生的能力，就会变得肆无忌惮，这是人类的共性。”

脚下的地面产生了震颤，脚下的圆形法阵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撕开时空的裂缝。

黄金之王默默观察祭坛上的变化。

战斗的胜与负无足轻重，他从来都不执着于此。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能笑到最后，而他从一开始就犯不着和伊森死战，他所要做的，只是把这个不安定因素引到这里。

“我也了解你，知道了你在帝国的所作所为。”

面对和帝国处境相似的迦洛格王朝，以及在首都肆无忌惮的兵痞们，他相信伊森一定会违背梅林的意图。

传送的地点，来到这里所见到的每一个人，以及所经历的每一个事件，都是能事先设计好的，而这一切布局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还不明白吧？从你来到这里的那天晚上，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女神啊，

为了一己私欲，肆意扰乱时间线，还与梅林同流合污，这世间恐怕再也找不出比这罪大恶极之人了！

黄金之王在内心祈祷，掩藏于另一个空间的意志回应了他的祈祷。

脚下晃动越来越强烈了，一条条裂痕在空间中显现出来。

在那即将破开位面，入侵这个世界的存在面前，所有的屏障与壁垒都如蝉翼般一触即破。

“伊——”

辛西娅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就这么维持着张开嘴的姿态，动作永远地定格在了此刻，她身侧的薇薇安亦是如此，她们的眼神失去了光彩，意识仿佛被无尽的时间所湮灭。

当第一个空间的破洞出现时，时间的流速便彻底停止了。

恍惚之间，伊森看见了一个从破洞里跳出来的轻巧的身影。

柔软而又干净的白色绒毛，红彤彤的大眼珠子。

优雅地待在地上，歪着脑袋，仰头与他对视着。

“喵呜~”

女神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