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我的家

桥洞底下，瑟瑟发抖的赛斯伦心中一惊，他感觉视野在颤抖，碎石接连不断地砸在他的脑袋上。这个安稳隐蔽的小天地也不安全了，他却说不出原因。

他鼓起勇气睁眼，看到石桥上绽开树杈般的裂纹。周围的烟幕散了，少数还在外面的人们摔倒又爬起，像忘记怎么走路的孩子。他们没有办法维持平衡，支撑人们的大地本身都在颤抖，原本稳固的结构在石妖的意志下拆解，冲撞，犹如狂潮中脆弱的冰封。

“不……”赛斯伦面色苍白，他感知到了地下的力量，“不……！”

透明的冰晶覆盖大地，企图稳住地壳，但这完全是杯水车薪。他的冰层瞬间崩溃碎裂，提供庇护的石桥坍塌，碎石块砸得他头破血流。

赛斯伦呜咽着蜷成一团，用寒冰做出雪屋般的避难所。小小的城市地动山摇，高楼沉下地底，平地突起成峰。在破坏一切的巨声中，天空因尘土而变为灰色。

大地震开始了。

·

金叶举起右拳，他的拳中仍残留着引发地震的力量，像不定型的气球般飘来飘去。下一刻它的胳膊连同大半身躯被蓝色的镭射轰爆，其头颅与下半身被一把长枪贯通在地。

楚衡空握枪发力，暴涨的意气将金叶轰散成一堆碎沙。但那缕沙尘渗入大地，在几百米外又形成一个完全相同的轮廓。它摊开双手鼓起刀般的沙尘，楚衡空长枪一摆将风沙斩破。

一时休战。

杀手们做出相同的判断，他们执着于彼此的恩怨但均不是草菅人命之徒，没理由去做什么拯救万民的大英雄，但也同样没理由漠视周围的死伤继续自顾自死斗。沙克斯接连开枪打碎金叶，可一秒后就有第三第四个金叶从风沙中飞出。它们的气势与先前引发地震的石妖完全相同，纵使在不朽机的解析中也没有丝毫的差别。

“石中妖，最麻烦的一种。”沙克斯收起手枪，重新背起黑丸，“各自为战！”

金叶市上空涌起遮天蔽日的沙尘，沙克斯操作背包飞入风中，其中两只石妖追着他远去，另两只闲庭信步地走过颤抖的大地，向楚衡空袭来。

他以触手缠枪再度出击，野心之火自枪芒上闪过。石妖们的动作轻得像纸张，它主动散开身形规避刺击，变形后如锤般的手臂鼓风砸来。楚衡空抖动长枪点出数朵火花，以青炎破除敌人的虚身。另一只石妖趁机散开，化作沙团罩住出枪的杀手。

只刹那之间，楚衡空的头部便被沙尘完全封死，彩色砂砾攀上他的全身。在石妖的操控下，每一粒砂都是微小锋利的手术刀，沙尘犹如无孔不入的万千蚁群，在这般可怖的攻击下纵使武修的身躯也会被生生剐成白骨。

砂砾深处闪出一点金光，彩色砂砾骤然散落。石妖的蚁群死去了，它们遇上了触之即死的毒物。

幽体堙灭力场！

楚衡空自烟尘中走出，并不怎么意外地看到又一只石妖自地底现身。完全相同的气息，完全相同的力量。这不是分身术那样的小把戏，若只是用部分精神力操纵机关，堙灭力场的攻击也该让其本体受到损伤。可石妖在他的感知中毫发无损，敌人的力量近乎无穷无尽，仿佛整片大地都为它源源不断地提供支撑。

楚衡空激活通讯遗物。（给点情报。）

（跑路跑路跑路！！）凡德在他脑中尖叫，（我真的草了我怎么会没认出来，那玩意是石中妖！外道质点3，天灾种·痴

妖！！）

（堙灭力场这次没用，怎么解决它的分身术。）

（哥们你喝高了吧，还分身术？它是天灾种，是地震，山崩，泥石流。每一抔土每一粒砂都是它的武器，只要它想这一整个尘岛都能成为它的躯体。和痴妖的体量相比你的堙灭力场撑死是一根针！你能用一根针刺死巨人吗？！）凡德急得要命，（想解决三妖你得从物理层面入手。你现在需要物质裂解射线！）

（我的脊椎目前还不会发光炮。其他方法。）

（要么你现在发明出能毒死一座岛的猛毒，要么跑。）

（建议收到了。）楚衡空切换通讯对象，（大队长——）

姬怀素很冷静：（你专心战斗，我能救一个是一个。）

（……靠你了。）

搭档是个意气用事的人，但不是看不清现实的小姑娘。她没有说什么救人都交给我，局势摆在这里，只能见到一个救一个。

楚衡空屏住呼吸，打散沙尘，一炁千秋的效果使得他无需呼吸，倒也隔绝了吸入砂砾的风险。此时震波越加强烈，高度较低的平房已开始塌陷，人们想要去空旷场所避难，却找不到一处安全的避难所。

在慌乱的人群面前，一只丑陋的手掌从地底钻出，指向楚衡空，指向他后方因地震颤抖的山峰。

“泥石流。”它说。

沙土软化，山峰坍塌，土石如河般卷着树木袭来。金叶市西部泛起金色的波涛，那是数以千吨计的泥石流。那份庞大的冲力足以冲垮平房，可现在大多数平民连房屋都没有，他们的住宅正被地震摧毁！

楚衡空毫不犹豫地转身奔跑，他的袖中跳出一枚明黄色的晶石，石中有旋涡状的水流，似一颗黄色的流珠。白枪后段共有三个凹槽，他将恶魔残火与黄色流珠先后嵌入。野心之火顿时自枪身升起，在莫名力量的作用下化作一条威严的长龙。

“洄龙神威，炎魔心遗。凭兵显圣，借炎助力。承旨伐恶，应神惩凶——”

敬神的祷文借意气共振化声，流火的龙形缠上枪柄。持枪的男人因急速化作绿色的闪电，他直面洪峰投掷长枪，龙神的伟力借枪显化，宛若击溃天灾的阳光。

秘文神术·龙纹枪！

这是离开洄龙城时他所携带的底牌之一，悠游亲自制造的秘文珠，与启苏改造的长枪和野心之火组合，可在低质点框架下提供绝强的爆发力。石妖引发的泥石流被此一枪冲破，近九成的山体直接消灭，剩余一成在冲击力作用下分散，险之又险地擦过市区两侧。

龙神的虚影升上天空，白枪斜斜插在地上。楚衡空刚刚抄起长枪，视野却被阴影笼罩。

那是一座自地底升起的新的山峰，其规模远胜原本的黄色小山。头部中空的石妖立于山顶，以干瘪的手指指向自己的城市。

“山崩。”

山峰崩塌，泥流卷下，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新一轮天灾顷刻来袭。石妖金叶自山峰飞起，它如拥抱般张开双臂。

都市上空狂风集聚，数不清的粉尘自石妖身后落下，那粉尘晶莹透彻，色彩缤纷，似是从天而降的星尘。

楚衡空脸色一沉，他意识到了敌人将出的手段。密集的粉尘与高密度可燃气体，那意味着席卷全城的灾难。即使他也无力阻挡的天灾。

·

赛斯伦用一层冰墙罩在头顶，哆哆嗦嗦地走在荒废的路上。哭

喊声，呻吟声，到处都是绝望的声响，动物们惊恐地窜入废石下，年轻人们逃跑时撞在他的身侧。在这个时候没有人在意他，连动物也不会费力理会他。

他的冰屋在刚刚就毁了，石妖引发的山崩将其砸得粉碎。他尝试寻找避难所但总是无果，整个世界都在天崩地裂，没有一处安全的地方。

他走过许多间似曾相识的建筑。从前打球的体育场。买零食的商店。和工友解决午饭的餐厅。看到那些建筑时他几乎要清醒了，可眨一眨眼过往的建筑却变成了碎石与血污。全都毁了，全都不在了，没有人能证明他曾存在过，他分不清是灾难毁了现实中的建筑，还是自己记着虚假的过往。

“不是……假的……不是！不是！！”

头脑深处刺痛连连，不认识的画面撕碎记忆，混着男人得意的笑声。赛斯伦什么都分不清楚了，他抱着脑袋胡乱奔跑，回过神来的时候来到一座民居前。在这覆盖全城的地震中，这座平房还奇迹般地幸存着，外墙上趴着攀山虎，门口的蓝色信箱歪歪斜斜，写着眼熟的名字。

赛斯伦的家。

中年男人大哭出声，发疯似地冲向家门。他找到避难所了，这里有他的床，他的沙发，他用了好多年的老毯子，无论学校还是单位的琐事都无法越过房门侵入他的生活。这里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只要躲在家里就没人能伤害他，任由外部天翻地覆，他还是能安安稳稳地睡着，还是能在院里喂他的小动物。

可忽然间他的动作停止了。他看到七彩的粉尘自高空落下，晶莹透亮似是蝴蝶的鳞粉。那只撒下鳞粉的蝴蝶就漂浮在天上，似统治者般俯瞰都市，无貌的面孔中发出风般的笑声。

“搞什么？”“不要吸入尘粉。”“新的切割攻击吗！”

在这个瞬间，无能的赛斯伦反倒最先理解了状况。

——粉尘爆炸。

在当年那工厂工作过的赛斯伦，知晓这种现象的可怖。高密度的粉尘遇到火源将剧烈燃烧，在极短时间内引发大爆炸。而那灾难不会轻易放过人类，返回风会引发二次爆炸，如浓度未降低还可能有第三次，第四次……他曾经工作的厂子就是被粉尘爆炸毁灭的，他至今记得工友们血肉模糊的脸，生还后看到的铺天盖地的血。

现在粉尘覆盖了整座城市。

石妖可以随心所欲控制气流。

他看到石妖的指尖落下一点光火，像是飞入夏夜的萤火虫。

“不要……不要……”

家保不住了。

这条街道，不，这座城市会被吹飞，埋没。不在意他的人们将被爆风撕碎，他喜爱的小动物会在火中燃尽，别说安全之所，甚至再没有一个容身之地。他的家要毁了。许多人的家要毁了——

“我的……家……！！”

恐惧，唯有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扼住他的魂灵，泪水不受控制地流出。透明的冰晶自男人的身侧暴起，元素的力量因情感升腾。那力量在瞬间覆盖全城，化作数千根直达天际的冰柱。足以冰封全城的伟力随他的意志涌入天空，以一己之力承接爆炸的火光！

冰封中的男人瞳孔涣散，他重重跌落在地，身躯被自己的鲜血染红。

在光火落下的瞬间，金叶市的所有人都望向了天空。

数千根冰柱支撑起冰冷的屋顶，形成了笼罩城市的家。

任由爆炸轰鸣，巍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