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以爱与正义之名

坠落，向着深不见底的下方，光芒正向着远方收缩，与天空一同变成看不见的小点。在无法触及的地方，隐隐传来搭档的呼唤声。

“姬怀素！！！”

好久没见到阿空急成这样了。这家伙，其实还是很在乎她的嘛。

姬怀素鼓起一点笑容，但是最终没能抓住搭档的手。声音和光一样远去了，虚幻的手拉着她追入黑暗。她重重砸中地面，身躯因反作用力而弓起，她在骨骼的断裂声中吐出血液，仿佛在妖魔手中被碾碎的可悲的祭品。

“咳……啊！咳啊！”

血中混着难看的肉块，不知是脏器还是伤口中落下的腐肉。半个身躯没有反应，手也抬不起来，腰椎可能被砸断了，骨头不知道还剩下多少。她用冰晶做成辅助行动的外骨骼，用冰块强行撑起身体，踩着自己的鲜血起身。

满脸全是血污，发丝中看不见金色，皮肉上到处都是伤口，黑月的血还在手臂上蠕动。姬怀素很高兴地底一片漆黑，看到自己当前的样子她或许会被挫伤战意。

然后光芒浮动着出现，一排排似是严阵以待的军团。披甲胄的幽影骑士们将她团团包围，让她想起准备捕食尸体的的鬣狗。它们身后是一扇紧锁的黑色大门，门上刻着蝠翼的妖魔，样貌可怖令人心生畏惧。

幽影骑士们齐齐拔剑。她迎着骑士们的目光，虚弱地笑着。

“你们……这就认输了？”

她用光盾格开火焰的长矛。用影刃斩向冰晶的铠甲。

“我还不想输。”

两位幽影骑士一齐冲上，被她靠着光盾用肩撞推开。敌人们被推倒了，但是后方存在破绽，石剑刺入姬怀素的后背，她回身用影刃斩开敌人的兵器。还有很多，看不到尽头，亡魂们将后辈当成死敌，在厄运的控制下向同族挥刀。

“我不会输。”

败北终将到来，胜者更无荣誉可言。光荣的信条被恶意蹂躏，曾被珍视的精神在恶魔的嘲笑中染上血污。但还是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战斗，被数量的暴力压制，靠着自己的蛮勇冲出，被戳伤。被斩伤。血液在流淌。

诸多敌人一拥而上，她被数把长枪刺穿肉体。枪尖破开背部的肌肉，贯穿内脏从腹部刺出。像是分尸一样残酷的战斗方式。几乎要感受不到痛楚了。但是依然坚持着站起，坚持着咆哮。向着操控亡灵们的锁链。向着锁链背后的以命运为名的恶魔。

“——不会输！！”

·

真是可怕，奥莱克心想。

戒律骑士这支道途它见过很多了，年长的岁月让它得以从戒律帝的崛起见证至骑士国的没落。它们的优势在于团结和信条，用戒律约束能力就能绕开天灾种的暴走，万众一心的凝聚力使得同伴不断增多。

而信条不是无敌的，骑士的战阵中不乏逃兵，偶有意志不够坚定的人转投螺旋塔，在凡萨拉尔的“礼赞”中崩溃发狂者更是数不胜数。说到底道途和升变者们一样都是平凡的生命，会恐惧会犹豫会被诱惑，普通人的弱点他们也会有，反之亦然。

但是这个骑士的精神顽强得不像话，沦落到了这一步别说求饶了甚至连求助都没有，不向亡魂们求和不向自己的队友哀求，只是一味喊着不会输，在地底拼命厮杀。

“是个……灾难般的骑士啊。”奥莱克低语。

他控制厄运旋涡停留在空洞上方，阻断旁人插手的可能性，而后转身，望着救援失败的杀手。

“结束了，她死了。”他说，“想死的话就过来，不想死的话就走吧。”

回应他的是尖锐的枪鸣，白枪直刺向胸口，被激活的秘文珠引出洄龙的气息。奥莱克侧身回避，厄运的把戏要依靠被放大的概率，如果站着不动这枪击空的可能性就是0。出枪的楚衡空双眼血红，奥莱克端详着他的神态。

“不说些鼓舞士气的话吗？把姬怀素还给我之类的，我可以帮你传到地底，这

样一来那骑士的魂灵或许能走得安稳些。”

没有回应，兵器的破空声中仅有静寂的杀机。枪刺击空后短刀出鞘，楚衡空刚刚顺走了倾夜的配刀，灌注意气的斩击险些斩入奥莱克的衣衫，被其轻巧地避过。

实际这一刀斩中也没有意义，他强制契约了低质点内生命力最强的“月之血”，哪怕被三妖直击也伤不得性命。但稳妥是个好习惯，质点2的修士手里指不定握着6级的刀，质点3的残心者心中或许藏着7级的术，任何时候未知都是风险，除非你保证自己全知全能。

被回避的斩击落向旋涡，激起海啸般的轰鸣。奥莱克抬起单臂控制锁链，无形的铁索缠向楚衡空的四肢，却因速度稍慢而被武修避过。他左枪右刀同时出击，枪刃刀锋划过冰冷的十字。奥莱克矮身躲过斩击，脚下黑血渗出地面形成三叉戟般的突刺。

楚衡空以后手翻回避，连续击出三枪。奥莱克不紧不慢地退后，三枪连续擦过发梢，脚后跟踩中吱嘎作响的石子。背后是挡住空洞的漩涡，他暂时无路可退，而那个残心者不见了踪迹……

这样啊。

“现在！”楚衡空高喊着扑前，他舍弃刀枪只用双手钳向奥莱克的双肩。以影袈裟术隐身的倾夜从奥莱克后方出现，她的指间夹着一枚闪耀金光的符篆。倾夜用尽力量将离垢符投掷而出，投向被楚衡空死死钳住的奥莱克的后背。

那是他们最大的底牌，因巫何放入的异物而拥有质点7本质的符篆。想要救姬怀素就只有这个办法，用层级更高的力量去击穿厄运的连锁！

“要战胜厄运只能用层级更高的力量，思路正确。看来支援你们的高位者很了解我。”奥莱克点头，“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们一个不幸的消息……”

“我等空想恶魔虽不走升变之路，却也有高低贵贱之分。我的本体早已超越了第二深渊，在生命层次上大致持平于你们所谓的……

质点7。”

因此无人能逃离不幸。

盖因唯有至高，才有资格超越厄运的权柄。

这才是他放任巫何行动的根本原因，是他敢于用符篆设局的底气。辉星王骑的力量早就在长久的时光中丧失了，纵使融入那道符篆也才堪堪有三级的力量，金叶市里根本就没有比他位格更高的存在。

龙树定离垢符碰触到奥莱克的衣角，不幸的转移发动，对外道持有极端敌意的符篆折出出不应存在的弧线，如利器般撞入楚衡空的胸膛。

被识别为外道的楚衡空当场受到重创，被主动避过的死亡陷阱到头来还是回到了他的身上。可他却笑了，笑容中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如果我们的选择必然造成恶劣的结果，那就让厄运自己抉择吧。

看看你自己的行动，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男人因惯性后仰，他什么都没有做，仅是因不幸转移的冲击而落向深渊。

落向姬怀素被困的地底！

“你——！”

直到此刻，奥莱克幡然醒悟，他意识到了敌人的盘算。从姬怀素被困以后他们就没再想用那张符制造杀伤了，他们真正的企图是让他，让厄运恶魔本身做出错误的判断！

不幸的连锁贯穿涡流，带着极度凝结的力量，锁链直冲向坠落的楚衡空。但在奥莱克看不见的深处，地底响起暮色的光芒。凡德的瞳术让锁链瞬间显形，它配合无间的队友在此刻拔刀，无迴打从涡旋中斩出转瞬即逝的空隙，让另一位杀手终身难忘的刀鸣传达至天空。

远方，沙克斯·伊本·乌尔德追寻着鸣声的来源。他毫不犹豫地射出最后一枪，灰色的子弹在空中回转，带着急速射向不幸的连锁。那是奥莱克最初针对他的理由，在低质点范畴内独一无二的“死意弹”。

那颗子弹击断了空洞上方的铁索，让局势第一次脱离厄运的掌控！

楚衡空被重力牵引着落向地底，他没有看到与姬怀素相同

的风景，因为他的双眼一直望着地底。龙树定离垢符陷入他的躯干，金色的光芒将要把真械脊椎粉碎抽离。但楚衡空用手死死攥着符篆，凡德伸出触手，用尽浑身解数帮他将符篆推得远些。

“让那家伙看看吧！”眼魔高呼，向着身旁也向着地底，“命运这种东西……生来就是为了让人战胜的！”

他们坠向地底，砸穿幽影骑士们的队列。多亏了不朽机先前的机械化改造，这么强烈的冲击下他居然还没有死。楚衡空深吸口气，用完整的右手发力，将陷入血肉的符篆一把拔出。他的意气震飞周围的亡灵，在不幸凝结的终点，金发的女孩独自站立。

她被诸多刀枪穿刺身躯，伤势惨重近乎不成人形。但她还顽强地站立着。以那股不服输的毅力……以那被师长，被同伴，被出身的都市培育出的，向来不愿屈服的骨气！

姬怀素向着前方伸手，楚衡空用力与她击掌，将龙树定离垢符，将最后的希望送到搭档手里。她是被古龙与武修养育成人的骑士，她是天底下最有资格使用符篆的人。

“之后，就交给你了。”

放心。

交给我吧！

姬怀素攥紧符篆，那点金光融入她的身躯，带着她自幼熟悉的温暖，属于古龙，武修和骑士的力量。地底被金光照亮，世界变作虚幻的朦胧，那些束缚骑士的锁链无声断裂了，亡灵们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张饱经风霜的，内疚而自责的脸。

几乎想要自尽的愧疚，为后辈存活而生的庆幸，因骑士成才而生出骄傲，因自己无能而起的失落……那样多的复杂的感情融在亡魂们的眼中，映在姬怀素的心里。

因正义之心而坚守到当下的亡魂们，险些在最后一刻铸下大错。

该要叱责吗。应当原谅吗。要哭泣吗。还是怒吼吗。不需要太多的思考，情感足以使人做出抉择。

她拔出长剑，像宣誓般指向高空。她望着古老先辈们的魂灵，向着早已身亡的战士们高喊。

“——随我出战！”

于是，在骑士们的泪水与吼声中，一把把利剑指向她的剑锋。亡灵们在光芒中融化，带着最后的力量涌入符篆，化作她的力量！

·

那是，连言语也来不及形容的瞬间。

在奥莱克准备亲赴地底时，在不幸的连锁涌向众人时。地面上浮现出蓝色的光。

那光芒太过粗壮，仿佛覆盖地表的巨树的根须，其又每每蜷曲弯折，形成曲面般的弧。奥莱克的脸色终于变了，倾夜顾不得其他，只呆呆看着地上的光芒。她想象着光芒汇聚的轨道，生成一个荒唐的想法。

“这是……佚秘阵？”

而后，覆盖全城的大雨停歇。

雨滴停留在空中，一颗颗如浑浊的珠玉，水中映出城中每一个生灵的面容。它们向着都市的北部飞去，如同得到号召的万千军团，闯过废墟与涡旋，流入黑暗无光的地底。覆盖都市的佚秘阵法光芒大作，阵法正中的图案接连变化，似龙似剑又似星辰，说不清究竟是什么符文。

地表之下传来低沉的震动，悠长如巨物的唤声。震动的源头随着光芒变动而逼近地表，自地底深处夭骄而起，以长身击破厄运的漩涡。

那是一条长龙，以水流构成的威武的长龙！

长龙盘旋，长啸，而后呼啸而下，落向自地底升起的金色的人形。龙躯逸散后包裹在人形周遭，化作水蓝色的洁净冰甲。她睁开紫色的眼瞳，居高临下地望向操控命运的邪魔。

“其为祓浊封泪之霜。”

佚秘阵的光芒汇聚在她的手中，成为厚重锋锐的黑色巨剑。影之黑与水之蓝接连闪烁，与剑锋之上融为一体。姬怀素拔剑，回旋，浩瀚的力量于一斩之中释放，水色的剑光照耀全城。

戒律圣裁·怒涛绝影！

铁索折断，支配不存。金叶市全境的所有不幸连锁，在同一瞬间被一剑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