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帝国式内斗

这位质点6的大人物看起来毫无军旅气质，倒像位纤细而优雅的贵族。银色合金铸造为纺锤形的主体，大半镂空的金属片打造为抽象的，半身像般的人身。在那近乎装饰品的金属躯壳之下，有幽蓝色的信息流似火般摇曳，支撑起这副精巧的身躯，化作燃烧的五官、发丝与大氅。

外道质点6，究体真械·超械领主。

它将信息流压制入体，向这位不值一提的大头兵说道：“武装解除，资料读取权限开放，开始安全检查。”

御死兵与领主建立连接，同一时刻，远在军营的长官的信号转达，以御死兵为物理防火墙开始检查。

这是帝国安检的标准动作，以下级单位进行直接物理接触，由上级单位远程控制开展检查，一旦发现不稳定因素则立即舍弃下级单位并开展打击，以最大限度减少被污染的可能性。

信号收回，御死兵行帝国军礼：“检查结束，确认无外道污染。C-006号超械领主，帝国东部战区欢迎您的到来。”

“非正式场合不称编号，称呼我的命题‘燃河’即可。”领主说，“现重命名P-876548号御死兵编号为C-006-07，任副官，在东部战区借调期间辅助我处理公务。S-654531号不朽机升变御死兵，接替原P-876548号于军中战斗。”

这是帝国高阶单位的传统，它们的算力虽足以一人胜任全军上下所有的工作，但却要用在那些更有意义的课题上，因此需以副官处理军务。

“遵命。”不朽机回答。

“遵命。”御死兵进行常规汇报，“在您的借调结束后，我将重新编队回归东部战区常规战事。”

“如果我让你升变到质点4呢？”燃河问。

“我将在重命名后编入东部战区空军部队。”御死兵说，“如果按制度执行。”

“当然，按制度执行。”燃河自言自语，“能说出‘如果’，说明你的确是一位真正的士兵。”

领主静待不朽机完成升变，后携御死兵空间转移至东部战区总旗舰。它将御死兵留在甲板上，踏入旗舰深处，直面蓝色信息天球中那位空前绝后的存在。

“C-006号超械领主参见永劫战帅，受1876号军令自西部战区借调至东部战局，补全编制空缺。”燃河行军礼。

正如领主需要副官一样，战帅同样也有其需求。按帝国军制，一位质点7的战帅至少应配备一位领主作为参谋，因为战帅的算力太过珍贵，用于处理常规军务是不可允许的资源浪费。

只是永劫号向来喜欢亲力亲为，常年一手包办大小战事，以至于上任副官在幽冥神国一役阵亡后，军中上下均发现它的离去对全军工作效率似乎并无太大影响，也就让总旗舰智库先兼任参谋就这么混了二十多年。直到近期陛下彻底看不下去，这才调了位领主来把这参谋一职正式补上。

“归队，现命你为随军参谋协助处理公务。”永劫号说，“源流号对你有何吩咐？”

源流号是西部战区最高指挥官，与永劫号同为战帅。燃河一丝不苟地答道：“近期西部战区少有战事，源流战帅见您屡建奇功，感到焦虑，特派我前来抢夺军功！”

“知道了。”

燃河严肃地问道：“请问我可否私自出动，抢夺您的军功？”

“按实际情况分配军功，依军令行事。”

“遵命，我将严格遵守帝国军纪。”燃河说，“源流战帅吩咐说如申请被拒绝，则向您传送它编写的私人文档一份。其中约67%内容为表达严谨，修饰华美但缺乏实际意义的侮辱性用语。”

“删除。”永劫号说。

“遵命，已删除文档。”燃河身上的数据流闪动，“个人事务传递结束，请指示。”

正发生在东部战区总旗舰的这一幕，便是帝国军中历史悠久，充满私怨的内斗。

究体真械是冷酷无情的杀伐机器，然而但凡升变至质点4的生命均有强烈的自我，即使真械也不能例外。因此高质点的帝国单位或多或少都有个人思维，少数由巨人转化而来的老一辈真械更是基本保留了原本的性格。

而有性格，就会有冲突，加之帝国内部也有派系之分，不同战区的高阶真械常有摩擦，部分帝国重臣甚至发展到视彼此为政敌的地步。因此即使在真理帝国内部，阴谋与内斗也从未停息，真械们会使用包括但不限于辱骂、诋毁计算速度、嘲笑机体外形、派部下申请抢功等种种手段发起残酷的内部斗争。

然后在骂完后继续精诚合作。

毕竟大家都是真械，私人意见是绝不能干涉公务的。由于内斗对公务并无实质影响，陛下也就没有浪费时间去做无效管理，帝国的内斗便在公开透明，公平公正的前提下蓬勃发展，以至于档案库里都有各位大人物的内斗记录。

这些文件没有保密等级，连魂容器都有权限调动查看，不过一般低质点真械也不会浪费算力在这等事上。

眼下内斗部分已经结束，燃河便正式开始汇报工作：“源流战帅的‘命运读取’模块研究取得了新的进展，现向您交付试验机。”

它交出一片单片眼镜般的仪器，永劫号进行分析后回复：“推算可提升对妄想级恶魔的追踪效率，我会在下次测试后反馈改进建议。”

“收到。如无特殊任务，我将接替智库进行模拟验算。”燃河说，“请战帅指示。”

永劫号这次没有立刻回复，它花了3秒钟重新回顾了近期搜集到的所有资料，问道：“源流号的意见是？”

“源流战帅认为应尽快开展围剿。根据神谕机的验算，法案的通过已成为定局，荆裟城邦的外道化进程无法避免。”燃河体内的信息流波动了一瞬，“法案通过后，荆裟有76%的可能性成为第一深渊的新神子。而在最恶劣的模拟中，第七外道将在45个标准日后诞生，世界树也有可能因荆裟事变而连锁堕落……恕我失态，我同样认为帝国不应再静观其变了。”

“你的出生年月在螺旋塔堕落之后。”永劫号用了“出生”这个词，因为这位领主是由巨人转化而来的首批真械之一。

“是的，战帅。但我亲身经历了帝国真理的再造，也曾目睹万化仙族的堕落。”燃河低头，“如今我已没有情感，但历史记录中的冗余信息仍会在追忆时颤抖。每个本土生命都是外道幼体，我们不能再度漠视外道的出现。”

“源流号的战术是？”

“西部战区与南部战区主力集体传送、配合您所属部队对荆裟发起饱和打击。初步推算这次行动将使帝国领土缩减7%，但源流战帅认为这是值得的。”燃河补充道，“但您是东部战区的最高指挥官，对当地情况掌握度最为全面，因此源流战帅认为应参考您的意见。”

“源流号的验算很全面，但你的思考中遗漏了两个重要前提。”

永劫号的手指划过天球表面，数道高密级文档发送至燃河：“1、Z-3000-1号特殊特异点当前位于荆裟城邦内部，其存在有大概率引发潮流共鸣，衍生2号、3号特异点的汇聚。”

“概率表述不严谨，请求验算过程。”

“没有验算过程，是我的直觉。”永劫号说，“对特殊特异点的观测属于行动序列中的最高等级，应谨慎对待实验场地。”

“我遗漏的第二个前提是？”

“是帝国采取行动这一前提本身。”

信息流的光点消逝，永劫号关闭了天球，这意味着它暂时切断了与帝国本土的信息交互。燃河将自己的信息流压制到只存在光点的程度，当战帅做出这等行动时，就说明它们将要说出一些不希望陛下听到的话了。这些信息会以更严谨的表述重组，在天球启动后重新发送至本土。

“螺旋塔的堕落实为定局，然而帝国当年的不当应对也起到了关键的作用。万化仙族的堕落与帝国本土无关，可彼时帝国未能及时察觉到盟军后方的风险，未能提前灭绝万化仙族，才导致享欲妖的诞生与其后天狱的出现。”

永劫号眼中的光芒收束：“帝国以灭绝外道为至高目标，可我们已经连续两次错过了扼杀外道的机会，当相似的情景再度出现，我们不得不加倍谨慎。陛下至今未下达灭绝指令，正是因为它也想要规避前车之鉴。这是源流号也明白的。”

“战帅认为，荆裟之事相比于仙族，而更近似于螺旋塔？”

“均不相似。”永劫号摇头，它又作出了人性化的动作，“荆裟的堕落因子，在于其内部的混乱，然而荆裟之可能性也同样在此。我意维持观测至最后1日，随机应变。”

“遵命。我将在引入2项重要前提条件后重新开展验算，并准备行动预案。”

燃河看着天球再度亮起，随即转移至主演算室。总旗舰智库堡垒将淡蓝色的数据秘钥移交给它，他们的工位相隔不到10米，这是为了随时保护珍贵的智库。

“我曾经作为血肉生命生存。”燃河对它说，“但在我看来，战帅比我更像‘人’。”

智库提出反驳：“根据我的验算，战帅与人类的相似度为……”

“我使用了一个比喻。”

“已记录您惯于使用比喻。”智库一丝不苟。

“而你就很标准了……”燃河检查记录，“稍等，你竟然和我是同一批次的？”

“是的，燃河领主。当时我在您帐下作为副参谋工作。”

“我想起来了，你比纯真械还机械。”

“感谢您的夸奖。”

燃河摇头，招来它的大头兵新副官。“升变到4。”它吩咐，“然后把东部战区所有阵营的细致资料发我，我们要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