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8.“巨龙”看见亮闪闪

或许老了都会伤春悲秋，多愁善感。

库瑞恩此刻并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与江禾逸小区凉亭里的大爷们不无不同。

他们健谈，多话，孤独让他们富有表达欲，难得被勾起回忆便迫不及待地倾诉。

区别大概在于，老大爷们只会反复咀嚼过往褪色无趣的往事，屹立于巅峰的库瑞恩却波澜壮阔。

秉承着穿越后还要相处，多了解一些有好处，每个人都听得很认真。

库瑞恩是憋屈的，在他的手中，安纳疆域历代最大，帝国境内安定，十余年无大的兵灾，民众生活也算富足。

原本有下坠势头的国度在他的统治下再创辉煌，迈入千年门槛，与长生种的国度齐平。

年轻时意气风发，纵横大陆。

中年时大权在握，睥睨天下。

进入暮年，帝国鼎盛，各行各业，魔法发展，百花齐放。

他书写了一生的辉煌，以年轻时狮王之名震撼安纳。

踏入暮年，垂垂老矣，他环顾四下。

帝国贵族纸醉金迷，夜夜笙歌，为一桶葡萄酒，便可在拍卖场豪掷百金，千金。

贵族享乐纵欲，为求婀娜多姿，貌美艳丽的奴隶，不惜派出仆从，借悬赏之名，深入异族边境，烧杀抢掠，制造冲突，四处树敌。

更是闹出了给海妖下魔药，图谋混血子嗣，轰动安纳的可耻丑闻。

魔法学者，沆瀣一气，欺上瞒下，侵吞帝国高速扩张发展，拓荒者辛勤劳动的血汗。

末了，还歧视这些拓荒者赌上未来美好期望的孩子，以一个“野法师”，鄙夷地排斥在外。

昔日有教无类的帝国学府，只剩下了蝇营狗苟与门户之见。

他做了很多，走了很远，可回过头，却发现为帝国耕耘的硕果，早有数不清的硕鼠窃食。

库瑞恩也知道，今天杀掉的人，只能短时间起震慑效果。

帝国弊病早已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可他没时间改变了——一旦中途自己病逝，巨大的动荡会顷刻吞噬帝国。

难啊。

“我真怕，合上眼睛的那天，就是帝国分崩离析之日啊。”

迟疑了一会，江禾逸试探着问：“您对我们说这些，不怕我们转头告知镜心吗？”

库瑞恩笑了。

“海妖血脉稀薄，如果可能，他们不会主动掀起一场大战。我倒是希望你能转告她，我会叮嘱未来帝国的继任者，若没有逼不得已的原因，绝不与大海开战。”

虚实边界贵族瘟神的光环，拜坠星海妖所赐。

强大，却对争斗没太大兴趣，更喜欢在海里撒欢发疯的海妖，安纳没人想主动招惹。

所谓给虚实边界面子，更多是给海妖一个面子。

橘子茶喝了一杯玉米汁，砸吧着嘴。

“陛下，您早点把孩子扶上皇位，不就能避免很多事情吗？还能提前锻炼呢。”

闻言，库瑞恩的笑容苦涩了起来。

陪伴他大半生的威克欲言又止，似乎想找茬打断这个话题。

库瑞恩才吃了一块豆糕，喟然长叹。

“他们要是能有半分像我，呵！”

这种话题，他本该就此打住，却在冷哼一声后，余怒未消地聊了下去。

“大皇子蒂亚戈，和贵族打成一片，收买笼络不留余力，完全站到了他们那一侧，今天我杀人，他竟敢强出头！”

说到这，库瑞恩胸腔剧烈起伏，一口郁气险些吐不出来。

乖巧吃着果盘的薄荷很想笑，可这时候笑出声真的有点太伤老人家，她只能加快咀嚼速度。

逆天大皇子，老子做事，大庭广众下不顺从，反而胳膊肘往外拐，想着捞人博个好名声，拿老子当背景板。

考虑到游戏里的人物继承了现实里的信息数据，库瑞恩真有这么个逆天大儿子，虚实边界忍不住同情起来了。

库瑞恩只是老了，还没病倒。

真要是病倒，这么逆天的家伙怕不是能做出把老父亲饿死床上自己登基的操作。

让这样的人成为安纳的王，感觉谁都不会有安生日子过。

“二皇子贝特朗，视异族为猪狗。我三令五申让他对各族应当一视同仁，作为皇子

以身作则，他明知故犯，避着我，派人深入混血群落引战离间，在边境城邦发放诱导性悬赏，驱使冒险者攻杀混血种。”

什么血统杀手，人类至上者。

安纳是个种族大熔炉，历代安纳皇帝都在积极塑造安纳民族认同，一直收效甚微。

还是库瑞恩以狮王之名上台后，才把这个理念推行了下去，得到了许多人认可。

老爹辛苦盖房，儿子在一旁撬地基，畜生程度比大皇子只高不低。

“五皇子……”

还有高手？

“五皇子恩里克，骄奢淫逸，纵欲不改，为了美色，与海妖事件里的贵族联系密切，写下书信，怂恿他们诱骗海妖带回皇宫，以爵位为许诺”

说到这，库瑞恩都有些无力了，他撑着桌子，威克适时送上一杯椰子水，让他顺了顺气。

惊天秘闻。

被窝手里的绿豆糕掉到了托盘，她飞速捻起，塞到了钟泽墨嘴里：“难怪那些人对坠星海的信息那么清楚。”

狱卒哥真绷不住笑了：“难怪陛下对镜心女王姿态这么低，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原因。”

在这件事里，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王，而是孩子做错了事，需要帮他善后道歉，卑微的老父亲。

江禾逸小声询问：“薄荷，五皇子多少岁了？”

“我想想……也得快30了。”

快30的人了，尽做些让老父亲难堪难办的事。

自己不负责任下半身思考，导致现实历史上海妖与安纳进入战争状态。

比一炮害三贤那位还猛。

狱卒哥犹豫了一会：“陛下，你也别嫌我多嘴，我这人比较粗俗……嘶，你别踩我，我就是好奇。”

橘子茶的脚没能制止狱卒哥的好奇心。

“就，海妖有这么爽吗，他一个皇子什么女人没有，非得草海妖才能过瘾啊？”

果然够粗俗，威克都被惊呆了。

库瑞恩更是愕然抬头。

多少年了，身边人遮遮掩掩，谨小慎微，除却威克还用当年陪伴他走遍安纳的市井白话和他闲聊，这样粗鄙直白的话语出自其他人的口中，还真是久违了。

江禾逸靠到狱卒哥身边，小声嘀咕：“这还在剧情里呢，你要是说了不该说的，我们的奖励锐减，没能正确触发一些支线该怎么办啊！”

狱卒哥一脸无辜：“库瑞恩说让我们畅所欲言，我就畅所欲言啊。”

“……”

大家都尴尬到不知道怎么接话，库瑞恩反倒开口了。

他没有生气，只是叹气。

“是他阈值太高了。从养尊处优，什么都能享受到，久而久之，阈值太高，就需要换着方法寻求刺激，征服海妖，征服高等精灵，对他来说都能获得掌控权利的快感，和在家里无法获得的征服感。”

库瑞恩很认真了解过儿子的精神状态，也让人进行过疏导，但无济于事。

丑闻事发后，库瑞恩把他幽禁了。

“唉，五子不行。”

狱卒哥话音刚落，发现其他人都在看着自己。

钟泽墨呵呵地笑着：“这里有人的阈值更高，更变态。”

江禾逸吐槽：“和你比，五子，确实不行。”

“干嘛，我又没祸害别人！”狱卒哥急了，梗着脖子辩解，“喜欢欣赏纸片人的玉足有错吗！”

“唉，狱卒~~~”虚实边界众人一齐发出了悠长的叹息声。

库瑞恩听不懂这边的插曲，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有趣。

叙述仍在继续。

库瑞恩的子嗣除却这些格外拟人的，倒也有些正常人。

但选择皇帝的标准，显然不能是“是个正常人就好”。

与虚实边界有缘的三皇子斯隆算是勉强能看，但他又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

好消息：孩子们都或多或少继承到了他的优秀能力。

坏消息：每个人继承一点。

这回犯愁的轮到虚实边界了。

如果他们穿越，顺利把世界线推进到当前阶段，结果下一任皇帝搅得安纳天翻地覆。

又偏偏，这时候安纳的死循环修复成功，那不是搞耍吗！

偌大的帝国分崩离析，

他们除了躲进大海，还真没别的去处了。

众人神游，并不影响库瑞恩倾诉。

子嗣话题沉重烦闷，他开始好奇虚实边界如何走到一起的。

起初是江禾逸一人说一些，缝补成一个故事，随后就是库瑞恩一个人的独角戏了——礼尚往来，他也说了自己的故事，很长很长。

似乎只要他们坐在那，库瑞恩就会源源不断地把话题延续下去。

不像是狮王，倒像是夜里蹲在阳台叨叨的四声杜鹃。

库瑞恩找到了年轻时跟威克满大陆冒险的感觉，说话时那无忧无虑夏天的风，迎面吹拂而来。

森林中每一片叶子轻晃而出的韵律沙沙作响，酷暑暂避于树荫下的他叼着一根细长的野草，翘着二郎腿，随着风的节奏晃啊晃。

威克背靠大树闭目养神，大热天顶着袍子用冰元素魔法浪费气力保持帅气。

袍子下摆散出的凉风全都便宜了他。

头枕大地，泥土的腥气时隔数十年依旧那么地鲜明。

他导师曾对他说，味觉与嗅觉都会被记忆所欺骗。

库瑞恩觉得，那些个夏天叼过的野草甜似蜜，他让内卫帮忙寻找，独自在书房里跟威克一人一根吮吸。

帝国权利的顶点，两个老头品味着各式各样的杂草，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些个时光在口腔间弥漫的甜味。

故地重游，赶走内卫亲自采摘，干涩难咽，刚一入口就“呸”个不停。

自那之后，记忆里的草杆全是苦涩的味道——即便库瑞恩不愿意承认，但大脑却为那段回忆覆写了新的感受。

看到虚实边界，他的表达欲前所未有的旺盛，脑海里，草杆的味道又一次甜了起来。

在威克的提醒下他打住话题。

时间已经过去了好一会，送茶的小糕点上了一茬又一茬，橘子茶已经吃饱了，不小心打了个饱嗝。

库瑞恩看了眼天色，自嘲地笑了起来。

“带他们去我的私人宝库吧。”

威克还想纠正：“两件？”

“说了3件就是3件，很久没有这么舒坦了，他们应得的。”

发现库瑞恩不随行，江禾逸侧身瞥了一眼，发现他已经闭目养神了，嘴角还挂着笑。

他似乎知道大家在偷看。

“我就不去了，想起了一些开心的事情，趁着它们没跑远，我得眯一会。”

皇宫，独属于库瑞恩的仓库大门前，威克屏退周围的仆从。

四下无人，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份厚实的灰褐色卷轴。

“拿着吧，是我对魔法运用的一些感悟，对你们高阶魔法师，应该能起到些启发作用。”

【威克的魔法心得】

“库瑞恩未曾踏足八阶时，以挚友身份撰写的魔法进阶细节。”

“使用后，全队可获得大量经验。”

毫无疑问，库瑞恩抓着他们猛聊一通，正是由薄荷一系列剧情引发的后续。

威克这是给大家发剧情结算奖励了！

抱歉了库瑞恩，不该抱怨你像是四声杜鹃。

只是旁听英雄忆当年就能猛赚经验，太划算了。

牢罐他们带队在第5层重复刷半天，怕是没有威克一个卷轴的剂量猛。

说着，江禾逸轻触卷轴。

全公会均分经验，等级+2。

橘子茶、薯条一跃踏足30级大关，险些触及31级。

混沌塔世界前期的等级压制，基本对她们无效了。

江禾逸他们也顺利摸到了29级。

威克表情拧巴，看着众人欣喜若狂的模样，他犹豫着开口。

“我送了你们一份贵重的礼物，要不……”

被窝即答：“陛下言而有信，说3就是3哦~~~”

威克无力地长叹，拿出系于领口的钥匙，缓缓插入锁孔。

宝库大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威克近乎恳求：“你们，稍微手下留情些，有重要纪念意义的……”

话还没说完，虚实边界7人，外加一个薄荷，像是看到了亮闪闪的巨龙，欢呼着扑进了宝库。

他赶紧关上大门，恶狠狠地低声骂道：“狮子老了也真是不让人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