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3 江湖痛快

寻棵垂柳系了小船，几人登岸入城，走不多远，斜侧就是老大一座酒楼，门上匾额已然陈旧，“松鹤楼”三个金色大字却是醒目异常。

酒肉浓香隔街传来，段誉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咕噜一阵乱叫，阿朱登时嬉笑出声。

段誉脸皮一红，拍了拍肚子道：“你叫什么叫，当着阿碧姑娘这等大乐师，也有你出声的资格么？”

阿碧红了脸低声道：“吾实梗一个小丫头，公子覅钝吾哉，拨别人家听见仔，难为情煞快喏！”

姜明哲语言天赋不错，一路上听阿碧说话多了，大致也能听懂，心想她是说她一个小丫头，不要取笑她了，不然被别人听见就难为情了。

搂住段誉笑道：“你喂饱了它，自然不叫唤，走，你我兄弟，今天好好喝上一顿。”

二人当先而行，阿朱阿碧拉着手跟在后面。

店小二见二人腰悬长剑，气势非凡，虽然段誉一身脚印有些煞风景，还是不敢小看，连忙堆起笑容来迎：“啊哟，几位客官，楼上请，楼上请。”

四人说说笑笑上楼，店小二引着落了座，问道：“不知客官想要用些什么，我家的烧肉满城闻名，鱼虾也做得极好。”

姜明哲道：“听说你家高粱酒不错，取两斤来，我们兄弟今日一醉方休！烧肉也要，鱼虾也要，总之你家有名的招牌菜，捡好的只管上！”

说罢伸手往怀里一摸，心想坏了，慕容博送的金子都让木婉清拿着了！

看向段誉道：“贤弟，你来请客！”

段誉爽快道：“好啊！”

当下从怀中一个绣花荷包来掷在桌上。

这荷包上好的蜀锦质地，花纹图样都是金丝银线绣成，大约相当于后世的爱马仕，只是落在桌上嗒的一声轻响，显然轻飘飘毫无份量。

姜明哲眉头一皱，提着荷包底部往下一抖，抖出两三粒散碎银子，大约五六钱规模。

他拾起银子掂了掂，望着小二一笑：“小二哥，方才和你开个玩笑！我们不是那种浪费粮食的人，你们家酒什么价，肉什么价，鱼怎么卖，虾怎么卖？”

店小二见他们囊内乏钞，面不改色，依旧笑脸相迎：“回客官话，我家的高粱酒，有三十文一斤的，也有五十文一斤的，烧肉百文一斤，鱼虾的话……”

他没说完，姜明哲便开口道：“那你这样，酒还是两斤，肉来五斤，造四份面，时鲜蔬菜果品你看着上点，总之就这么多钱，多的算是赏你。”

五六钱银子，差不多就是一贯足钱，虽不足以支持“好的只顾上”，但喝酒吃肉却是足够了。

店小二乐呵呵捧着碎银道：“好嘞，客官稍等，片刻即来！”

“等等！”

阿朱忽然开口叫住小二，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根金钗，放在了小二手上：“你家有名的招牌菜，捡好的只管上！”

段誉连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如何能让姑娘坏钞？”

阿朱

笑道：“有什么使不得，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二位公子到了慕容家的地头，若不吃饱喝足，公子爷回来，定要骂我们没招待好朋友。”

一言道罢，三人齐声叫好！

姜明哲、段誉对视一眼，齐齐扭头，却见隔着几桌客人，一条大汉长身而起，高声道：“好！好一句与尔同销万古愁！不料慕容家一个女子，竟也有这般才气，更难得如此豪肠！”

这大汉约摸三十来岁年纪，手长腿长，身材极是魁伟，四方面庞，高鼻阔口，两道浓眉，直飞鬓里，一双朗目，冷电暗藏，身上灰色布袍有些破烂，但就这么简简单单一站，睥睨天下之势，便已扑面而来！

姜明哲心中一震：除了乔峰，这世间再无此般人物！原著中他和段誉相遇的酒楼，难道就是这松鹤楼？

却听阿朱连忙道：“啊哟，这位大爷不要误会了，这等名句哪里是我们这般小丫鬟做得出的，这是唐朝青莲居士李太白的将进酒。”

乔峰点头道：“原来如此，我也曾听人说，唐朝有个诗仙李白，只是我不学无术，却没怎么读过他的诗作，让你们见笑了，不过姑娘金钗沽酒，款待朋友，豪气十足，可见姑苏慕容底蕴果然深厚，不然岂养的出姑娘这般人物？”

他不知便是不知，坦坦荡荡说出来，无一人觉得不妥，都觉此人胸怀磊落，反而好感大生。

段誉见了乔峰风采，极为仰慕，低声对姜明哲道：“大哥，你瞧这条大汉，一身燕赵北国的慷慨悲歌之气，江南大理可出不得这等俊杰，我们请他一道喝酒好不好？”

姜明哲笑道：“那自然是极好，不过你我加起来只有几钱银子，请人喝酒，当问东主！”

段誉还不待问，阿朱便笑道：“请客的事，你们男子汉做主便是，问我这小丫鬟做什么。”

乔峰笑道：“既然同桌共饮，便当同辈论交，说什么小丫鬟大小姐，我瞧这两位兄台，也不是那等衣冠取人的俗物！小二，你来！”

小二颠颠跑去，还没说话，大汉两只指头，拈起他手里金钗，摸出一锭银子放他手上：“那一桌的酒资都算我的，再沽二十斤高粱酒来！”

姜明哲四人所坐，乃是一张八仙桌，四人一边一个，坐着正好，乔峰面前桌子也是一般，他给了小二银子，单手捏着桌边，轻轻将八仙桌提起，像普通人提只空盘子一般，就这般大步走来。

姜明哲几人连忙起身，乔峰冲他们一笑，单脚勾开凳子，轻轻将桌子放下，等于把两张桌拼成了一张。

他那桌子上，一大盘熟牛肉，一大碗满满的肉汤，两大壶酒，显然都是刚上未久，还没开吃，再看桌面干干净净，他提着桌子边缘走了十余步，竟是一滴都未洒出。

姜明哲低赞道：“好力气！”

乔峰笑道：“粗笨功夫罢了，不值一提，列位不要客气，请坐请坐，若不嫌弃，先吃些牛肉垫垫肚子也好。”

说罢将金钗放在桌上，轻轻推至

阿朱面前：“姑娘，不是乔某卖弄钱财，只是女孩子家的物事，岂能流落在外？”

阿朱笑道：“我没有五花马也没有千金裘，只好拿这钗儿请客，倒是多谢你替我赎回。”

说罢拾起，重新插在头上。

乔峰一笑，看向姜明哲、段誉道：“二位兄台是慕容世家请来助拳的朋友么？”

阿朱讶然道：“助什么拳？”

乔峰道：“姑娘不知么？丐帮副帮主马大元，死在他最擅长的锁喉功下，丐帮疑惑凶手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姑苏慕容，因此派了许多好手前来江南查探。”

阿朱阿碧吃了一惊，阿朱摇头道：“我们两个只是公子爷的婢女，并不知道丐帮南来，但我们公子爷是被冤枉的，他已然前往洛阳，要亲自同丐帮的首脑人物解释，怎么丐帮竟来了江南，这可不是走岔了么？”

乔峰笑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慕容家已然知晓，特意请了高手助拳。”

姜明哲道：“我这位义弟段誉，乃是大理段氏镇南王府的世子，和此事毫无牵连，至于在下，星宿派弟子姜明哲，和慕容家倒是有些渊源，如今他家当代家主不在家中，若有人仗势欺人，说不得姜某倒真要助力一二。”

他虽惯于装神弄鬼，但面对真正好汉，却不肯以假身份示人，坦坦荡荡说出来历。

乔峰皱眉道：“星宿弟子？嗯，慕容世家竟然和星宿派有牵扯？”

姜明哲笑道：“是我自己受过慕容家一位老管家的恩惠，不过看兄台神情，对本派似乎不大看得起，岂不知老阴生少阳、老阳生少阴，名门正派，未必没有奸恶小人，邪魔外道，未必没有磊落好汉。”

乔峰听了眉头一展，笑道：“这话倒是有理，是乔某狭隘了。”

说罢提起酒坛，倒了满满两碗，端起一碗道：“兄台，这碗酒便是乔某的歉意。”

姜明哲端起酒道：“星宿派本来就邪气的紧，乔兄看不惯实属寻常，有什么歉不歉的。我辈身入江湖，只求痛快二字，喝个痛快，战个痛快，活个痛快，死个痛快！来，乔兄，我们痛快喝一碗！”

乔峰眼前一亮，赞道：“好痛快！”

段誉只觉心中一股火烧了起来，大叫道：“我大哥说得对！江湖就该痛快，喜欢也痛快喜欢，忘了也痛快的忘！”

他也哗啦啦倒了碗酒端起来，三只酒碗正要相碰，阿朱霍然起身，笑道：“你们男子汉便痛快，难道我们两个小丫头便不痛快了？乔大哥方才不是说么，同桌共饮，同辈论交，这一碗痛快酒，我们也要痛快喝一碗！”

她抱起酒坛又倒两碗，强拉起花容失色的阿碧，塞了一碗在她手里：“你也喝！”

阿碧惊道：“我吃勿落！”

话音未落，阿朱一手端着自己的碗，一手捏着阿碧的手里的碗，当的一声碰在那三只碗上。

乔峰、姜明哲、段誉、阿朱齐齐端碗痛饮，阿碧急得都要哭出来，一跺脚，闭上眼睛往嘴里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