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此时此夜

宴青发誓，第一下真的是不小心，第二下也单纯只是爱美之心，第三下……第三下确实没有借口。

接下来该怎么办，宴青努力回忆他乏善可陈的人际交往经验，然后悲哀地发现相比起文字和语言，他的主要交流方式似乎是发表情包，哪怕是跟别人面对面交流也更倾向于在聊天软件发图。

这里说‘抱歉’是最稳妥的选择，但气氛肯定会变得很尴尬，如果说‘多谢款待’，能不能若无其事将这件小事忽略过去？宴青脑袋急剧思考，一瞬间想象出数十种方案，在这一刻他天人交感，智力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然而迎着药师愿清澈见底的黑色眼眸，他就像是被美杜莎盯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忐忑得像是被石化了一样。

“抱歉。”药师愿平静说道：“我刚刚去拿别的书，吵醒你了？”

“没关系。”宴青下意识回道：“我不在意。”

等等，这段对话是不是有点倒反天罡？

然而药师愿确实就这么掠过这件事，继续看《元始道尊》的连环画。虽然药师愿没有因此发飙宴青是松了口气，但问题是……他的手并没有放下去啊，仍然覆盖在雪山之巅，没有一丝丝动摇。

怎么回事？是默许还是不在意？从刚刚药师愿一声不吭拉住他的衣袖的时候，宴青就搞不懂她的想法，明明她平时是大方骄矜的性格，无论遇到何等险境都会锋芒毕露毫无遮掩，现在却像是刀戴上了鞘，就是不肯说出自己的想法。

先不管了，现在的紧要事务是将全身神经调动右手掌心，狠狠感受个爽！

“齐国出产的防御信物有恶鬼面、夜叉面、牛头面，这些信物有一个特点，是可以和其他防御信物同时生效。”药师愿忽然说道：“至于武器信物有强烈的地域色彩，大致概括为关东弄枪，关西舞刀，具体可以分为五大类，分别是沧州大枪、不夜长槊……”

药师愿忽然介绍齐国的信物资料，宴青眨眨眼睛，只以为她是担心自己到了聚魔之地认不出别人的信物，但很显然他现在是什么都听不进去，因为他用尽所有意志力压制右手的暴动，但感觉好像控制不住啦！

嗯？

宴青眨眨眼睛，发现药师愿白皙修长的脖子泛起一抹浅浅的粉黛，恰如雪山升起了晚霞。再仔细一看，药师愿根本没有看连环画，两页不到三句话的打斗场面看了十几秒，虽然语气依旧平静，但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快要压抑不住的火山。

难道……她其实也很紧张？

宴青恋恋不舍地将手放下去，药师愿的语速立刻恢复正常，说了没两句就告一段落，重新将注意力放到连环画上。

这个小插曲在此

时就能平安无事地结束，然而药师愿的反应实在太有意思了，宴青脑子一抽，形形色色没了形形，又把手放上去了。

“周国共有三十六名胜，我看过灞水桥、太白积雪……”药师愿忽然又开始介绍起她曾经去过的风景名胜。

宴青把手放下来，她介绍了两句便慢慢停下来了，然后宴青又放上去，她便立刻聊起周国比较流行的几个连环画系列。就这样来回数次，当宴青第五次放上去的时候，她忽然挺直腰背全身绷紧，吓了宴青一跳，以为药师愿终于要发飙了。只是不知为何，宴青心里居然没有一丝害怕，甚至有点期待药师愿发飙，手也没放下来。

然而药师愿憋了好一会，却一直都没有转头看他，宴青仿佛都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加快。过了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居然什么都没说，继续翻页看书，赫然是强行进入阅读状态，只是脸红得快要滴出血。

宴青生怕她憋坏了，赶紧把手放下来，果不其然她神色立刻放松下来，脸蛋上的红晕也消退些许。看着面前这个像是受气包小媳妇的药师愿，宴青心里冒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难道商心泪和药师愿这两个人里，药师愿才是比较乖巧不知所措的那个？

他回忆起她们的生活环境，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商心泪从小住在高门深宅，父亲有三个妻子，她的母亲又只是姨娘，即便上面有哥哥姐姐宠爱，商心泪还是无可避免地活得比较压抑，所以她一旦成长起来，就像破开囚笼的金丝雀，化身江南城的女飞贼，向往无拘无束的生活方式。

她外表是弱水一样温柔的大家闺秀，但内核是火焰一样炽烈的女侠，无论好感还是脾气她都会大大方方表达出来。

与之相反的是药师愿，母亲早逝又接受武勋教育，她从来就没有以少女的身份活过，这么多年活得就像是一头草原上的头狼。

头狼在山林野外固然是如鱼得水，能凶狠地捕杀猎物，能机敏地巡猎领地，但当它想亲近别人，就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獠牙和皮毛没有任何用武之地。

甚至就连亲近这个念头都令头狼感到羞耻，在头狼的世界观里，只有亲人和手下可以亲近。是亲人的话，它会温柔地呵护对方，保护亲人是草原的道德；是手下的话，它会果断地领导对方，统帅臣子是草原的责任。亲人与手下，都是自己的所有物，亲近她们理所应当。

但对方既不是亲人，也不是手下，如果头狼想要亲近对方，就违背了它这么多年的生存法则，它说服不了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于是它选择了一个最简单、最有可行性、但又不会违背它三观的方法：收起獠牙，抚顺皮毛，拉着对方不走。它接受的教育不允许它亲近自己控制不了

的人……但对方亲近它的话，它也不会反抗。

“黑狼？”宴青试探性问道：“药师愿？”

“嗯。”

“你是不是希望我在这里待久一点？”

“我为什么会希望你在这里待久一点？”药师愿反问道。

“因为我是首领，你是手下，你以后想用【仙游】和【同心锁】都得经过我的同意。”宴青一本正经地说道：“所以你得跟我搞好关系。”

药师愿想了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堂堂晋国公，居然沦落到要讨好别人的地步。”

“你不愿意？那我走了。”

“不可以，”有了充足的理由后，药师愿立刻恢复以往强势的态度，身体往后一压顶住宴青：“接下来五天都不能见面，我们要再待一会免得关系变浅。”

她伸手拿起床头柜的酒瓶子，拔出塞子直接对嘴喝了一口，酒液沿着嘴角滑落也毫不在意。她一抹嘴角擦干，将酒瓶递给宴青：“喝酒吗？长安的醉仙酿，我很喜欢。”

“我不太喜欢喝酒。”宴青道。

“哦。”药师愿将酒瓶收回去。

虽然药师愿的回应很平静，神色也没有任何变化，但宴青却敏锐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这好像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他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宴青将酒瓶拿过来小酌一口，在药师愿惊讶的目光里说道：“还不错，不过我没有喝酒的习惯，只能陪你喝一口。我比较喜欢江南的冰镇五花茶，下次我带来给你尝尝。”

“好啊。”药师愿嘴角微微上翘，顾盼之间媚意横生：“你是不喜欢醉仙酿的口感还是风味？周国口感最好的酒是秦川的苦来兮，风味最好是岐山的猴果酒……”

宴青抱着药师愿，静静听她谈论周国各地美酒的区别，第一次发现药师愿还有这么普通的一面。

不过仔细想想，是之前药师愿承受的压力太大了，不是被周国通缉，就是待在蜀道山争夺筑基遗产，然后是谋划拯救兔女侠，最近甚至被锁龙真人拷问自己的侍女……直到两天前宴青给出一条帮助她们主仆三人逃离周国的途径，她才卸下万斤重担。

宴青心里一动，忽然意识到虽然这两天药师愿和商心泪对他的态度都很冷淡，但原因截然不同。商心泪是因为两天前被他打了八月十五，面子上过不去；药师愿则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因为她没有任何理由去接触宴青，感谢、关心、担心这些理由全都用过了，又不可能像贴贴兔女侠一样贴贴宴青，所以药师愿直接就呆住了。

若不是宴青这次要出去历练五天，刺激到药师愿的心情，她大概率会一直原地踏步，直到找到新的理由才会来抱抱宴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