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你比我们更像父亲

当商心泪回去自己房间的时候，看见三哥商洽已经等候许久。虽是亲兄妹，但天色已晚，商洽并没有进屋，而是坚持站在外面庭院吹冷风。

等商心泪屏退侍女仆人，商洽便迫不及待地抱怨道：“你怎么没去迎接父亲？父亲可是遇刺了，不管怎样你好歹表示一下关心吧？”

“我又没有治疗信物，过去凑热闹有何意义？更何况父亲也赞同我的做法。”商心泪扫了扫石凳的落叶，坐下来说道：“他最讨厌这种表面功夫了。”

“皇上说厌恶阿谀奉承，忠臣说厌恶溜须拍马，但哪朝哪代没有听信谗言的昏君，没有揣测圣意的奸臣？”商洽摇摇头：“父亲也是人，哪有父亲会因为女儿关心自己而不高兴呢？更何况府里除了父亲，还有那么多人，人言可畏啊，你难道希望别人暗地里说你不孝吗？你多久没去找大娘三娘请安了？”

“不听不听。”商心泪捂住耳朵：“妹妹我就是不想去。”

“你当你还是小孩子吗，撒娇有什么用。”商洽说是这么说，但语气明显柔和下来：“不提这个了……你朋友怎么样了？”

“还好，吃得很多。”商心泪说到这里就想笑：“感觉这一年会将她喂得白白胖胖。”

“如果你希望她活动范围大点，我或许能帮忙。”商洽说道：“譬如你们一起到城里或者县城逛逛……细节上有很多可以商量的余地。”

商心泪认真想了想，摇摇头：“还是不了，先不提江十那件事已经令很多人注意到她，如果她外出，说不定会有人行刺她——毕竟她的信物一年后可是要还回给她的，但只要她死了，就变成可以争取的无主信物。对她来说，商家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反正只要一年时间，没必要冒险。”

“这样吗……”商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了，你今天是不是又去盗贼之家了？下次任务目标是什么？”

“提到这个，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哥哥你。你是不是没将我进入盗贼之家的事告诉父亲？”

“什么？”商洽眨眨眼睛：“你……你怎么会这样觉得？没有父亲允许，家里怎么会允许你去漫宿林地？”

“因为昨天父亲跟我有过一段谈话，中间他完全没提到盗贼之家的事。”商心泪幽幽说道：“我可不认为他已经到了老懵懂的年纪。至于漫宿林地……我又没担任任何家中职务，父亲并不看重我，批准我出去玩有什么稀奇的？”

“嗯……”在妹妹直勾勾的注视下，商洽只好说实话：“我确实没告诉父亲。”

“为什么？”商心泪皱眉道：“我的年龄已经跟当年二姐差不多了，二转修为可没法保证我能主宰自己的婚事。如果不加上盗贼之家的筹码，父亲必然会将我许给他认可的年轻俊杰——你不说的话，那就让我去说吧。”

“别！”

商洽纠结了很久，长叹一口气说道：“你不用担心自己的婚事，父亲不会将你许出去的。”

“哥哥你又开始画饼了，妹妹要是信了，怕是要哭断肠去。”商心泪撑着下巴，斜了他一眼：“依父亲的性格，他怎么可能不插手我的婚事？在他眼里，每个人都有自己最合适的位置，所有人都应该发挥出自己最大的价值，男人就该忠诚，战斗，勤奋，女人就该听话，生育，贤惠……他怎么可能会容忍一个该出嫁的女儿留在家里不务正业？”

“但父亲还常说另外一句话，”商洽说道：“无功不受禄。”

“什么？”商心泪没听懂。

“商家子弟，无论修为如何，都可以领取一本秘法书或者两本进阶功法书。”商洽说道：“但无功不受禄反过来说，就是只要不受禄就可以无功。当然，光是放弃秘籍还不足以让父亲放弃你的婚事，只是能为你争取三年时间。”

他耸耸肩：“本来我还有点担心三年时间够不够，但你去一趟漫宿林地就领悟了秘法，三次转职指日可待。等心泪你三转，父亲也得重视你的意见，到时候你就可以自己找如意郎君了。”

商心泪当然知道这个福利，如果商家主脉子弟天赋平平只能勉强一转，那就兑换两本进阶功法二次转职；如果天赋足以二转，那就换秘法书追求三次转职。她虽然已经掌握了秘法血轮，但学会两门秘法显然能更快三转，甚至职业强度也会更上一筹，她还想着过一两个月就去找父亲申请秘法书呢。

从这一点看，商心泪认为自己无法反抗家族安排不是没有理由的：家族为了培养她付出良多，她没法损害家族的利益。

“你代我放弃了秘法书？”虽然是这么问，但商心泪心里已有答案。

“不，我放弃了我那本。”商洽随意说道：“虽然你比我快一点掌握秘法，但我主修剑道，家里可是有四本剑道秘法学本，就算没有秘法书，我也一样能领悟秘法，说不定会比你更快三转——”

“你在做什么啊！”

商洽一怔，看见商心泪拍桌而起，脸蛋气得通红，漂亮的大眼睛满是恼怒，“为什么要放弃秘法书！？你将我加入盗贼之家的事告诉他不就行了吗？盗贼之家足够让他重视我的价值了！”

他上次看见如此生气的商心泪，还是小时候拿牛粪跟她扔着玩的时候，过了好几秒才结结巴巴说道：“因为，因为你是我妹妹啊！我不希望你被父亲当成一支可以渗透盗贼之家的奇兵——天知道会有什么风险。放弃一本秘法书，就能为你换来三年时间，这对我来说简直太划算了。”

“现在这样不挺好吗？如果你觉得有机会，那就争取掌握盗贼之家；如果你觉得太危险，那就干脆放弃回家。我只是为了你好，你到底生气什么啊？”

“为我好？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为我好吗？”商心泪气得来回踱步，指着商洽说道：“那就是你也赶紧三转！这个家只有我和你是亲的，大哥二姐不是，五弟六妹不是，只有我们两都是三转信使，才能在商家真正有话语权！”

“哪有这回事，咱们都是亲兄弟姐妹，关系也挺好，大哥他难道还会不帮衬你吗？”

商洽这话倒是不假，虽然他们并非同一个母亲，但年幼时他们都是在顾夫人膝下长大，商宣文三位夫人他们都是喊大娘二娘三娘，全都得当成母亲来尊敬，各种待遇也没有区别，三位夫人也少有争吵，因此他们六兄弟姐妹关系也算和睦。

“如果在外面我会相信大哥，但商家内部的事呢？除了你我谁都不信。”商心泪说道：“你现在立刻去找父亲说这件事，我只需要你说出盗贼之家的消息，不需要你放弃秘法书。”

“我不去。”

“那我去！”

“商心泪。”

在商心泪转身的瞬间，商洽忽然喊出了她的全名。她转过头，看见这个平日里好欺负的哥哥，此时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肃穆，他只是收起自己的笑容，沉默无言便威仪具足。

只有这时候商心泪才想起来，三哥是丞相府长史，父亲的首席属官，总管丞相府内事务。在父亲不管理具体事务的时候，他甚至就是事实上的丞相。

“你总是埋怨父亲将人物尽其用，丝毫不管他人的意愿。”商洽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平静说道：“但你现在不也一样，只想着将我物尽其用。”

“我只是——”

“为了我好？”商洽叹了口气：“我刚才也是这么说的。但我的做法，是希望你和我都能轻松些，开心些；而你的做法，却是让我陷入忧虑，让你身处危险。”

“我只是希望我们有更多能力把握自己的人生。”商心泪强忍怒气：“外面都传言，群立言进位侍中是皇室对父亲的试探，商家把持朝政太久了，父亲退下来已成定局。即便商家不会因此衰败，但具体到每个人头上就不一定了。不管怎么说，我们终究不是大娘的亲儿子亲女儿，她和大哥才是一边的。”

商洽怔怔看着商心泪，说道：“你说得很对，我无法反驳，不愧是我伶牙俐齿的好妹妹。”

“但我不接受。”他缓缓摇头：“就像父亲很多安排，我都持反对意见。”

“你和父亲，都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什么才是正确的，你们觉得这世界有条道路，所有人都该走在自己的道路上才能获得幸福，但却从未问过，别人到底想要什么。心泪，你……比我们更像父亲。”

“你对别人的好，也是根本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

商心泪愣住。

等她回过神来，商洽已经离去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