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最初，亦是最后的夜世界

帝都市郊，秘仪塔。

清晨五点，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整片夜空死寂一片，看不到星星的光辉，仅在天际尽头有迷蒙的曦光若隐若现。

当希尔缇娜与拉斯特进入秘仪塔的时候，才发现艾弥丝早已经在这里等候。

薄薄的夜色中，她的双手交迭，安静地坐在秘仪塔入口大厅的长椅上，夜风吹过淡金色的发丝飘扬，仿佛是出自某部动漫的少女手办。

时而有秘仪塔内监测法阵的微光扫过，却对艾弥丝的存在视若无睹。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实。

作为也许是整个帝国和繁星大学最重要的设施，秘仪塔的安保等级高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在诸多高阶机械与魔法禁制的共同监测下，即便是传奇强者也绝不可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潜入其中。

但是，这一切的禁制，却都对一位真正的天使起不到任何作用。

作为司掌审判的权柄，曾经掀起整个西大陆智械暴乱的机械天使，寻常的机械禁制在艾弥丝眼中，不过是她一个念头便可以摧毁的玩物而已。

艾弥丝就这样一动不动地静静等待着，仿佛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拉斯特与希尔缇娜的到来，她那如机械般淡漠的脸庞才重新变得灵动了起来，平添了几分生机。

“看来，我还真是有些想多了。”

“就算我刚才真的用安眠药把你给迷晕了过去，恐怕想达成自己的目的，也过不了小艾这一关吧。”

看到艾弥丝的出现，希尔缇娜不由开口调侃。

“我说女皇陛下，您能不说的好像把我给迷奸了一样吗？”

“小艾看我的眼神都快要杀人了。”

拉斯特叹了口气，无视了来自身旁那对天蓝色眼眸的冰冷注视，一把抓住了艾弥丝的手。

“总之，小艾，这次的事情就像我在短信里和你说的那样。”

“攻略终末的历史残响，将整个夜世界都彻底地通关……这不仅仅是希尔缇娜的使命，同样，这也是我自己发自内心的愿望。”

“无论是那源自儿时的，成为「正义伙伴」的理想，还是身为最后一位守岸人的职责，亦或者是为了把格蕾从星海尽头的流放中解救……这都是我必须去做的事情。”

他就这样注视着艾弥丝，一字一句地认真开口。

“坦白来讲，夜世界的事情与小艾你并没有什么关系，你并非是黑夜旅者，甚至并不是这个时代的居民……并没有一定要参与夜世界攻略的义务。”

“而且，这次终末夜世界的危险性也超乎想象，已经有两位传奇在其中陨落，而我们却对夜世界中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即便你我都已经晋升了天使，可这也依然是一场赌上了性命的旅途。”

拉斯特轻声地说：

“可即便如此，我也依然想借助小艾你的力量，想让你与我一起。”

“这一次进入夜世界，谁也不知道我们会在其中经历多久的岁月。”

“这算是我自己的私心……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方才重逢，所以哪怕这一次，我也不想与小艾你分开。”

听着拉斯特颇为认真的陈述，艾弥丝那原本有些冰冷的眼神也很快平静了下来，重新回归了往日的温柔。

良久之后，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微笑了起来。

“我很高兴哦，拉斯特。”

“这一次，你总算是没说出「让我一个人留下来，自己独自去战斗」的提议了，要是你再像上次那样想把我抛下的话，那我可就真的要生气了。”

“至于我的选择……你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明白了吗？”

艾弥丝眨了眨眼睛，同样握紧了拉斯特的手。

作为人造的机械天使，艾弥丝的手部还留存着机械化的银白金属特征，为了在外人面前遮掩，一直戴着白手套。

但此刻透过白手套传递而来的，却是不像机械，而是如人类一般的温暖，正在灼灼发烫。

“拉斯特你对我来说，是我自迦南毁灭以后时光里生活的意义，是我仍活着的证明，更是我明天的希望。”

“我是为了与你在未来再度相遇，所以方才选择接受了格蕾姐姐提出的人造天使计划，才会熬过了那跨越千年的侵蚀与腐化，来到了这个对我而言陌生无比的时代

。”

“所以，无论拉斯特你做出了什么决定，踏上什么样的道路——正确也好，错误也罢，即便是堕入深渊……我都会永远跟在你的身旁。”

“更何况……”

艾弥丝的话语稍稍停顿了一下，原本认真的语气也随之一变。

“我早就听说了，夜世界中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世界里并不一致，对吧？”

“经常会有在夜世界中经历了好几个月，甚至是好几年……但现实里却不过是弹指一瞬的情况出现。”

“要是只有你和希尔缇娜小姐两个人进去，却把我留在外面，然后一晃几十年过去——那你们在夜世界里岂不是连孩子都要……”

“嗯哼……总之这次夜世界攻略也有我一份。无论如何，格蕾姐姐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即便拉斯特你不说，我也不能就这样放任格蕾姐姐漂泊流浪在星海的最深处！”

……

“咳咳。”

或许是察觉到了自己此刻颇为微妙的立场，希尔缇娜轻咳了两声，打破了秘仪塔中的寂静。

“总之，事情都已经解决了。”

“那么，我们也可以出发了。”

她望向拉斯特：“对了，你好像和巴尔巴罗萨教授关系还挺不错来着，要不要和他最后道一下别？”

“不用了。”

拉斯特摇了摇头，望向了秘仪塔那黑漆漆的上层通道。

凭借着天使的位格，他们三人的到来并未触发任何秘仪塔的禁制，自然也未曾惊动守护秘仪塔的巴尔巴罗萨教授。

这一次夜世界攻略的具体时间，拉斯特和希尔缇娜都默契地谁也没有通知，即便是银院长和奥菲丽娅也对此一无所知。

“教授他现在睡得正香呢，我们就不去打扰了。”

“况且，在我看来，这可从来都不是一场需要恋恋不舍的生离死别。”

“睡一觉的时间夜世界就被通关了，对于巴尔巴罗萨教授和银院长他们而言，这应该是一个不小的惊喜吧。”

“与其说是惊喜，倒不如说是惊吓吧。”

希尔缇娜微笑着补充道：“一旦夜世界被通关，也就意味着以攻略夜世界为目标的繁星大学师生都要彻底失业了。”

“一觉睡醒，忽然发现自己几百年来吃喝不愁的铁饭碗没了，真好奇那时的银院长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光是想想就感觉很好笑。”

“是啊，所以为了早点看到银院长喜提失业时的表情……”

“我们就赶紧把这最后一关搞定，然后回来补上交杯酒后续的婚礼吧。”

希尔缇娜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手轻轻触碰在秘仪塔中心的青铜石碑之上。

随即，便有淡薄的夜色在秘仪塔的中心大厅内悄然浮现，如绸缎般萦绕在了希尔缇娜的全身。

见状，在无言的交换视线之后，拉斯特与艾弥丝也同样伸出了手，触及了那枚古朴的石碑。

【警告！该历史残响为夜世界最终副本，请在准备完全之后进入】

【警告！该夜世界中一切时空回溯，因果类，复活重生，紧急脱离系道具将受到封印，无法使用任何道具强制脱出】

【警告！一切时空回溯，因果，重生系能力将在该副本内失效】

血红的文字在夜色中骤然闪烁，这是拉斯特此前任何一次进入夜世界都从未见过的提示。

【黑夜旅者「守岸人」，请确认是否要进入该副本】

“不愧是终末的夜世界，还真是很有最终BOSS战的风格。”

拉斯特不由微笑了一下，心念微动，触及了那确认的选项。

下一个刹那。

那骤然涌动的，远比先前更浓郁的夜色，便将秘仪塔中的三人，连同整个世界一同吞没。

……

当拉斯特的意识再度复苏之时，那秘仪塔的金属风景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荒凉的景色。

他似乎正站在一座山崖的崖壁旁，映入眼帘的是湛蓝色的天空，还有天穹之下那仿佛永无止境的赤色荒原。

这是未曾沾染上科技文明烙印的，世界原初之时的风景。

荒芜大地的极远处，可以看到如山岳般庞然，身披漆黑毛发，将周遭一切光芒吞噬的魔狼身影。

湛蓝的天穹之上，可

以看到古龙正缓慢盘旋着，巍峨的膜翼在地面投落下了巨大的阴影……

而在更远的高空，则隐约可以看到那有着如太阳般辉煌羽翼的不死鸟极速掠过，只留下一道阳炎的尾迹。

荒芜的赤色大地、古龙、魔狼、不死鸟……

毫无疑问，这是独属于神话生物的时代。

拉斯特抬眼望去，才终于在荒芜的山岳深处，发现了些许被人工开凿出的洞窟的痕迹，它们零星地散落在不同神话生物领地的夹缝处，藏匿的极其隐蔽。

那是人类生活的痕迹。

很显然，这个世界也同样存在着人类这一种族……只是，在后世成为了整个世界主宰的人类，在这个神话的时代，却只不过是舞台上一个不起眼的配角而已。

“虽然之前就已经有所猜测……”

“不过，果然如此啊。”

“明明是最终的夜世界，但是其所象征的，却是最初的那段历史。”

希尔缇娜的声音在拉斯特身后响起。

她与拉斯特并肩站在崖壁旁，一同眺望着远方广阔无边的荒原。

听闻着希尔缇娜的话语，拉斯特也同样微微点了点头。

作为天使，他能够感知到光阴的流逝，并在不同的时代留下自己的印记。

在此之前，依靠着夜世界的历史残响，拉斯特便曾经在第六纪留下了自己的足迹。

但是，此刻，他却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在时光长河中的方位，已经抵达了一个他从未踏足的坐标。

这是时光长河的最上游，是那永恒流淌的岁月的原点，也是一切神话、历史与文明的开端。

“比第一纪还要更久远。”

“人类史被正式记载，文明的星火尚未被点燃，而是正萌芽于襁褓之中的……最初的神代。”

拉斯特轻声的话语在荒原上空回荡。

“同样，这也是那位创造了「守墓者」、「愚人的图书馆」与「永夜石碑」的无名愚人，曾以人类的身份生活过的时代。”

【此为，最初，也是最初的夜世界】

仿佛是为了回应拉斯特的自语一般。

在这一刻，拉斯特听到了脑海中传荡的悠久回响。

【任务目标：在愚人不曾存在的世界，缔造一段崭新的，名为「人类」的文明史】

“取代那位最初的无名愚人，在这个属于神话生物的时代，建立起人类的文明。”

“然后，书写一段崭新的人类史吗？”

希尔缇娜轻声开口，眺望着远方的天穹。

身为天使，她能够轻而易举地感知到——

在那古龙与不死鸟驰骋的天空尽头，云海的更上层，星辰闪耀之处……有着许多道强横的，甚至要比她和拉斯特更为强大的气机。

那是真正的诸神。

不同于后世那些苟延残喘于炽天之槛上，完全处在半残废状态，就连在现世降临力量都必须以信徒作为媒介的老弱病残。

此刻活跃于群星之间的，是货真价实的，处于最鼎盛时期的古神。

这是第一纪之前，最原初的神代。

这些于星辰间俯瞰尘世的诸神，还有那些作为祂们眷属的神话生物，方才是凌驾于人类之上的，这个时代真正的主宰。

“怎么了？”

“一想到要取代那位无名的愚人，带领孱弱的人类在这个神话生物行走大地，神明俯瞰尘世的时代崛起……感觉到压力山大了？”

希尔缇娜双手抱胸，打趣般地看向了身旁的拉斯特。

“没什么——”

拉斯特笑了笑：“我只是在想，等我回去以后对银院长说自己创造了一个文明，那只雪貂究竟会露出怎么样的表情。”

一旁，艾弥丝并未开口。

她只是沉默地上前，然后再一次握紧了少年的手。

正如他们当初在迦南所约定的那般，无论是在两百年后的科技世界，还是在神话生物行走大地的神代，这份誓言都不会失效。

她会一直跟着拉斯特，从生到死。

“所以，希尔缇娜，小艾，我们走吧。”

“眼前的这个世界，才刚刚诞生呢。”

拉斯特轻声开口。

然后，他向着眼前广阔无垠的苍穹，踏出了最初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