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我渴了

“所以，你也应该走出来了。”

当丁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客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夏天的目光也不断的在白炽和丁岚中徘徊着，同时脑海中又涌现出了白炽来时对她说过的话——“这位母亲一直都没能从女儿的阴影中走出来”。

但是现在来看，真正没能走出来的原来是前辈吗？

顿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情涌上了夏天的心头。

白炽也在沉默了一会后说道：“你只要回答我几个问题就可以了，不会影响你现在生活的。”

“不，小白。”丁岚摇了摇头，“你我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回忆逝者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而我已经不想再痛苦下去了。”

“我们到现在都还没有发现倪雪的尸体。”白炽道，“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她还有活着的可能。”

丁岚笑了：“真的吗？小白，你真的觉得倪雪还活着吗？”

白炽没有吭声。

确实，他们到现在为止都没能发现倪雪的尸体，但根据当年现场残留下的血液份量来看，倪雪也同样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倪雪已经死了，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结果。而他们要做的，只不过是追寻那一过程罢了，但丁岚，这位倪雪的亲生母亲，在二十年后选择了放弃。

“小白。”丁岚再次柔和的开口，试图劝慰白炽，“小雪已经不在了。她的离开让我痛苦十多年，而你更长，有二十年了吧？人的一生中有几个二十年呢，我们真的该先前看了。说到底，我们应该为了生者而活，不是吗？”

说着，丁岚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白炽的手，而后慢慢的起身。

“好了，你们该离开了。”丁岚说道，“我的丈夫也快下班了，我需要为他准备晚餐，就不留你们二位了。”

夏天看着丁岚背对着他们走到了厨房，将一直在那里偷看的小男孩拥入了怀中，似乎真的不打算与他们交流了。

到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果吗？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涌上了心头，夏天不禁看向了白炽，低声问道：“该怎么办？”

白炽的表情很是平静，看不出多少变化：“那就走吧。”

说罢，他也利落的起身，向着门外走去，夏天则是手忙脚乱的跟上。

在出门前，夏天最后的看了一眼丁岚，而后者仍旧没有让他们留步的意思，连头都没有回，只给他们留下了一个单薄的背影。

不，那身影并不单薄，因为她的身下还有个不断往外面瞥的小男孩。

而真正单薄的身影……夏天转过头，看着正在远去的白炽。

一米八的高个子，在此刻竟像是一棵纤细瘦弱的竹子。

夏天的心里很是难受，她跟上了白炽，踌躇着问道：“前辈，您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当然。”白炽道，“为什么不查呢？”

“可她的母亲都已经放弃了啊。”夏天说道，“就算您找到了真相，又能给谁交代呢？”

白炽停下了脚步，同时看向了夏天。

那一刻，夏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以为白炽会生气，会歇斯底里，会生硬的说“这是我给自己的交代”，毕竟在夏天看来，白炽也确实像是丁岚所说的，一直被困在二十年前没能走出来。

但让夏天没有想到的是，上述情绪都没有在白炽的脸上出现，他依旧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先前在警局里面不改色将那奇特的礼物塞给她时一样。

“为什么要给人交代？事情有那么复杂吗？”白炽说道，“那孩子是我的朋友，她现在不见了，而我在找她，就这么简单。”

夏天张了张嘴，半晌后才说出话来：“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白炽走到了电梯口，一边轻点按键，一边随口道，“如果有一天你不见了，我也会去找你的啊。”

而等到电梯到了以后，白炽却发现夏天没有跟上来，不由得回过头，疑惑道：“怎么，还不走吗？”

走？

这怎么走？

夏天

感觉白炽刚才的那句“我也会去找你的啊”就像是一支利箭，狠狠地刺穿了她的心脏。

你也会找我的……也会像这样找我二十年……

该死，这是什么话？太犯规了吧！

特别是那句话里还搭上了漫不经心的眼神，真是让我双腿都湿……软了喂！

面对白炽疑惑的目光，夏天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必须要做些什么了。

“你等我一下。”

她丢下了这么一句话，而后立刻折返了回去，再次敲响了丁岚家的门。

“丁女士，我明白，您已经下定决心要告别过去，开始新的生活了。您说得对，第二个孩子的到来，给了您一个最坚实的理由和动力。为他而活，就是您现在最大的力量。”夏天说道，“但您的孩子，并不是只有您怀里的那一个，不是吗？虽然她已经离开了二十年，虽然很可能再也回不到您的怀抱了，但她确实也是您的孩子啊。”

“我们不要求您为她而活，那对您太不公平了。”

“可是，如果您选择将她完全从生命里抹去，这对她，又何尝不是一种不公呢？”

“她已经失去生命了，要是连母亲也一同失去的话，那她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说完后，夏天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紧闭的铁门。

白炽则在一旁看着她。

两人等了将近五分钟，屋子里都没有动静。

夏天的眼中涌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失望，白炽则是摇了摇头，似乎早就料到了什么，对夏天道：“走吧。”

但也就在这时，铁门“咔”的一声打开了。

丁岚那努力维持着平静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你们进来吧。”

再回到客厅时，已经没有新鲜的茶水了，丁岚也不像是先前那样淡然，双眼有些红肿，像是刚刚哭过一样。

“抱，抱歉，丁女士。”夏天小小声的说道，“是我说得太过火了。”

“不。”丁岚摇了摇头，勉强的挤出了一个笑容，“你说的没问题，如果我自己都把她忘了的话，这个世界上又还有谁能记得她呢？”

白炽回答：“我会记得的。”

夏天恶狠狠地看了白炽一眼。

这个时候你能不能别说话啊！

但让夏天没有想到的是，白炽的话反而让丁岚的神情舒缓了一些。

“是啊，还好有你啊，小白。阿雪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情，大概就是遇上了你吧。”丁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好吧小白，有什么问题你就直接问吧。我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但最多也就只能做到这种地步了，你明白吗？”

白炽点了点头，说了句“这就已经够了”后，从口袋里拿出了地图。

“这是？”丁岚有些不解的看着地图上的各种标识。

“在倪雪出事前，你有没有带她去过我圈的这几个地方。”

丁岚有些愣神，当年她也是参与了调查的，警方自然也询问过倪雪出事前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人，但这样宽泛的提问，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直到现在，白炽才限定了范围，虽然这范围里的地点看起来都很普通，但单单是这几个圈，就让丁岚的心里升起了一丝许久都未曾出现过的希望。

难道白炽真的有可能找到小雪？

丁岚抿了抿嘴，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只是俯下身，认真的看着地图。

“奋进自行车，三菱汽车，宏泰医药，三丰百货……”丁岚一个个看了过去，而后首先否决掉了宏泰医药，“这里小雪是绝对没有去过的。那时我们认为这种医药厂会有有害物质，一直不让她靠近。而且在她出事以后，警察也调查过这里，同样没有什么结果。”

白炽拿出笔，将宏泰医药划掉。

“然后是三菱汽车。你知道的，我们那个时候的家庭条件并不好，根本买不起车。但我前夫很喜欢车，自然也带小雪去看过，但也只是在外围转一转而已，并没有进去过，所以应该也不算。”

白炽将三菱汽车也划掉。

这也就是他为什么要来找丁岚的原因了，可以替他省下很多时间，现在就只剩两个了。

“三丰百货是我们经常带小雪去的地方，因为那里的东西很便宜，我们经常带小雪到那里买零食和衣服。”丁岚的眼中涌上了一抹回忆之色，“所以那应该是小雪去的最多的地方了。当时警方也问过我们小雪有没有在那里遇到过奇怪的人，但那里实在是太大了，我们也说不上来……”

“电器。”

“电器？”

“是的，电器。”白炽再次帮丁岚缩小范围，“电饭煲，电视机，收音机，只要是专卖电器的店，你们有没有带小雪去过？”

丁岚皱着眉头仔细的想了几分钟，最终化为了一声苦笑：“这个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而且带着阿雪的时候，我们很少会去那些电器店里逛，她对那些很不感兴趣，没逛多久就会嚷嚷着要吃的……抱歉。”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又泛红了，不得已先用纸巾擦了擦，缓和了一下情绪后才能继续。

“至于这辆奋进牌自行车，我们家根本就没有……”丁岚的话音戛然而止，像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攫住了心脏。她的瞳孔缓缓放大，血色从脸上一点点褪去，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失神的音节，“不……不对。我们本来……是该有一辆的。”

……

十分钟后，两人回到了车里。

白炽开车，夏天则在手机上查着资料，半晌后叹了口气：“不行，这个奋进牌自行车早就已经倒闭了，而且二十年前互联网根本就是约等于没有的，根本就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白炽没有出声，只是在心里思索着丁岚刚才的话。

丁岚说，在倪雪出事大约一周前，他们逛三丰百货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自行车展，展会上还有小孩子用的脚踏车。当时倪雪对其中的一辆爱不释手，丁岚夫妇便决定给倪雪买下来，而那时的销售人员表示倪雪骑的那辆展品是新车，如果他们不急的话，可以先留下地址，等到新车到了的时候他们再用信件通知。

可直到倪雪出事，丁岚夫妇都没能收到那封通知信，当然，那个时候他们也没有精力关注这件小事了。

而自行车展中的自行车，也正是来自于不远处的奋进自行车厂！

这一下，两个可疑的地方都联系起来了，再加上他们预留的地址。

白炽隐隐的感觉到，就是他们了。

不过现在的问题在于，不管是三丰百货还是奋进牌自行车，都已经倒闭很多年了，两家厂房都已经被扬了，这便是为什么夏天会说找不到更多信息的原因。

但没有关系，厂房倒了，人还没有死。

在出门的时候，白炽也用手机搜索了一下奋进自行车厂的厂长。

这位厂长名叫“土井永一”，在奋进自行车厂倒闭后也随之退休了，但他有个儿子，目前正在C城最大的汽车企业“无畏”中任CEO。

这个车企有多大呢？

白炽现在所驾驶的警车，就是来自于这一车企。

一个破产自行车厂的公子哥，竟能一跃成为C城汽车帝国的掌舵人。这从两个轮子到四个轮子的惊天跨越，背后很有可能就是那两大军工企业的支持。

不过白炽并没有把这些告诉夏天，之后的调查他会自己来。

嗯……不对，应该是他会和琉璃绘、言乐与桔枫一起来。

夏天只是个普通人，不该再参与下去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即便是已经成为警督了的白炽，想要够上“无畏”车企这样庞然大物也很困难。毕竟他们和新世界结社这样的底层升上来的邪教不同，他们可以说是真正的财阀，而且背后还有军工企业的支持，这实在是……

“前辈。”这时，夏天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好像……有点渴。”

渴？

那你喝水啊。

白炽本想这么说，但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等他转头看去的时候，夏天已经扑了上来。

“噗嗤”一声。

咬穿了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