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3 拯救世界的岔路

福音院的目的，是通过灭绝几乎所有旧人类，以及所有关于旧人类史的技术、文化、存在痕迹，只保留能够把种族繁衍下去的极低人数，重新启动新人类史。

而桃源乡的目的，则是把尽可能多的人类带到梦境的世界，利用其无穷无尽的记忆信息素材创造出全新的梦境时空“世外桃源”，同时将其网络升华为某种究极的存在，桃源乡主则会成为究极存在体的头脑。

如果说前者是象征着人类史的毁灭，那么后者就是象征着人类史的结晶。前者的达成意味着后者的失败，而后者的达成则会对前者形成巨大的阻挠。

一旦桃源乡主梦寐以求的究极存在体诞生，纵然是集合罗山和福音院所有神明的力量，只怕也难以将其打败。那很有可能是以未知生命的形式存在的移动宇宙，与大无常根本不在一个次元，大概连推开第三道门的大无常都无法与其形成比较。

为什么福音院会和桃源乡主合作呢？

小碗把文件资料递给了我，我在仔细观看之后，慢慢地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这份文件资料是黄泉对于“世外桃源”的分析和推测，他的第一句话是这么写的：

“桃源乡主孟章的‘世外桃源’，是我在无数次碰壁之后发现的，拯救世界的第二个解。”

原来桃源乡主是叫“孟章”……这应该不是真名，而是绰号。四象之青龙在拟人化之后，便是“孟章神君”。心之种的正式称呼，也是“孟章原种”。

考虑到我以前没有在罗山资料库里面调查到桃源乡主是叫这个名字，有可能“孟章”这个称呼只在小范围内传播，或者是黄泉私底下为其取的绰号。

黄泉在后面继续写道：

“‘世外桃源’的重点，在于通过吸纳无数人类的灵魂意识。在成为其住民的同时，又成为其材料。

“单个人类的梦境不过是自我经验和知识的随机组合，无法提供真正的新鲜信息，就好像是一潭死水。然而无数人的经验和知识汇聚到一起，就可以为其中的每个人提供源源不断的新鲜信息。虽然信息的总数量仍然不变，依旧是固有信息的随机组合，但是由于体量足够巨大，足以从一潭死水化为汪洋大海，在内部形成自我循环的巨大生态系。

“这与我们福音院的结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如果全世界只剩下几个人类，后代很快就会由于近亲融合造成的遗传病和无法维持基因多样性而爆发生存危机；可如果有千百人，事情就会大不一样……这是量变达成质变的典型情况。

“当‘世外桃源’到达孟章所期望的量级之后，那就不再是自我封闭的梦境牢狱，而是会成为全新的真实宇宙，是有可能触及大真灵的伟业。同时，这令我意识到了另外一个可能性——

“如果把所有的人类都转移到这个新宇宙之中会如何呢？

“当然，首先要分清楚一点。就算是逃到了新的宇宙里面，世界

末日依旧会如影随形地降临。因为末日的源头是错误的人类史。只要人类还在继承这个破绽百出的世界观，毁灭的进程注定不会停止增加。

“但是换句话说，只要把人类驱赶到了其他的宇宙，末日就不会降临在原本的世界了。

“我们可以先把繁衍种族所必需的人类数量扣留保存，并且抹除一切可以证明旧人类史存在的记忆和痕迹，同时将八十亿人类转移封闭在梦境宇宙之中。最后，八十亿人类会和那个由自己的意识活动构筑的宇宙一同毁灭，而不会波及到我们这边分毫。

“这个做法与人类屠杀计划有什么差别呢？虽然可以列举出很多好处，比如说可以通过美好梦境的诱惑宣传使得大多数不愿意忍耐现实辛酸的人类自投罗网，但最大的好处还是在于，这种做法可以让全人类在幸福之中迎来灭亡。

“我有认真研究过孟章的计划，尽管直到现在都无法与他产生真正的共情，不过有件事情可以确定，那就是他的‘世外桃源’，是真的可以为大量人类在梦境之中创造永恒幸福的梦境。哪怕是在末日完全降临的前一秒钟，都可以为其中的住民带来在现实中无法想象的快乐。

“只不过要是按照我的预想和计划来，‘世外桃源’的‘永恒幸福’里的‘永恒’一词就必须摘掉了。就和命浊的寿命倒计时是按照自己主观意识计算时间、会在时间流动速度快的异空间里顺应变化一样，与人类意识活动息息相关的世界末日也会出现相同的现象。

“因此，哪怕是把‘世外桃源’的时间加速到外界的亿万倍也是无济于事，末日进程也会跟着一起加速。被关入‘世外桃源’的全人类注定会在不到十年之内迎接灭亡。

“虽然不知道孟章自己是否有注意到这个问题，但是最起码，这条道路比起人类屠杀计划要温和得多。

“我将其称之为‘安乐死计划’。

“要是上来就把这个计划提出来，肯定会有不少自居善良的人反对吧。根据我对于法正的了解，他必定会这么做。可要是先提出人类屠杀计划，再把这个计划拿出来，哪怕是法正，说不定也会考虑是否要加入我们了。”

在我们观看这份文件的时候，七号也走过来了。她的手里还抓着成境修士的头发，似乎是打算一心二用，一边读取记忆、一边旁观文件内容。

而看到这个部分，她像是遇到了极其棘手的东西，表情难看地说：“安乐死……这种做法的本质和人类屠杀计划是相同的，都是要把自己以外的人类统统推入死局，但是……”

在不断接近的末日足音之下，意图为人类未来做出决策的上位者势必会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

是要继续把希望赌在“寻找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完美道路”上，还是抓紧时间去执行“现在就已经研究出来的残忍计划”上……如果拖拖拉拉，可能会变得两边都无法抓住。

成境修士在说“别无他法”的时候，尽

管是被七号说中，他们就是藏着不在乎无数人类性命的心态，可那句话里面未尝没有那么一丝丝真情实感。

文件还有后续内容，我接着看了下去。

“另外，虽说仍然需要建立在‘世外桃源’的基础上，说不定还存在着第三条道路。

“如果真的可以让所有人类的意识进入新的宇宙，那么之后只需要改变所有人类的意识本身，就可以彻底摆脱错误的旧人类史——孟章肯定有着那样的权限。

“过去人类文明积累的所有知识、技术、文化、历史，和个人的记忆、感情、价值观、社会关系，以及诸如语言、意识形态、国家和民族的立场等等事物统统舍弃不要，让八十亿人类化为空白的智人栖息在‘世外桃源’之中，从旧石器时代开始重新发展出全新的文明历史……这也不失为一种解法。

“既然都能够做到这种事情了，为什么不能在‘世外桃源’之中把错误融合的两种历史分开来呢？我当然也有考虑过这种解法，但这是做不到的。

“如今的世界虽然可以分成常识世界和怪异世界，两者的历史也是看似井水不犯河水，但并不是说只要把这两种历史粗暴分开就可以回避历史矛盾了。

“常识世界的神话和传统习俗，其中有着大量怪异世界的影子；而猎魔人们的思想和文化，又有着大量常识世界的底色。这两个圈子就像是太极一样，看上去黑白对立，实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事已至此，我们也没有办法还原出原始的历史到底是何种形态了，只能将其全部报废。

“遗憾的是，这条路线需要得到孟章的认同，而那些我们所不需要的‘错误的旧人类史信息’，恰恰就是孟章认为不可或缺的重要资源。

“或许，我应该设法说服他。或者……”

文件资料到这里就结束了。

“这第三条道路，也和前两条道路没什么差别啊……”七号叹息，“如果是在物质世界漂白所有人的意识也就罢了……不，也不能就这么罢了，可就算是这样，每个人也至少还保留着原本的肉体，可以从这个层面做出区分。

“但是在纯粹由意识组成的世界里面，把所有人类的意识如此彻底地漂白，那就是真正不分彼此了。留下来的与其说是‘八十亿个人类’，不如说是‘八十亿人份的意识资源’。之后在梦境里面出现的也不再是原本的那些人，而是用那些资源拼凑合成创造的新人类了……”

五十步笑百步——人们通常会用这种俗语来比喻与此类似的事情。

而七号嘴上尽管是这么表达的，眼神却是相当严肃。哪怕是五十步笑百步，中间也是有着五十步的差距。黄泉所指出的另外两条道路，有可能会使得与福音院敌对的势力的立场出现动摇。

同时，我还注意到了其他事情。

在这些谈论“拯救世界”的文件里面，一个字都没有提及到神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