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3 宣明合上双眼

覆盖城市全域的橘黄色火海迅速变得萎靡，随后全部烟消云散。我也撤去了自己的橘红色火海。

在笼罩天空与大地的两座火海统统消失之后，城市的环境不再那么刺眼亮堂，反而变得像是突然关灯的屋子一样无比黑暗。一时间我以为是自己的眼睛暂时没有适应失去强烈光源的空间，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一片漆黑。我看了两秒钟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原来现在是深夜时分。之前天上都是宣明的火焰，连天黑了都不晓得。

我降落到了地面上，脚一落地，便是一个趔趄，不由自主往前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险些在地面摔上一跤。就连脑袋都不是特别清晰，思维像是吸满泥水的海绵一样非常沉重，用感知力观察到的场景画面也是时明时暗，思维进程像是随时都会断片。

真灵被重伤到这种地步，还真是史无前例。如果再吃下一次宣明的攻击，哪怕只是半次，我感觉自己的生命都会像是失去平衡的积木堆一样分崩离析。

我用深呼吸调节自己，然后抬头看向了前方。远处的宣明还在尝试起身，却没有能够成功，很快就再次摔倒在地。

他伤得实在是太严重了，甚至不能用受伤来表述他现在的状态，连回光返照都算不上。我们都是专精于破坏的大无常，其中一方在身负重伤的时候不折不扣地吃下了另外一方的全力一击，事到如今想必没有必要多加解释。现在的他，事实上已经死了。

确切地说，他是“正在死去”。

“死亡”本来不是一个适用于现在进行时的概念。就好像是用手指按下一个按键式开关，关了就是关了，一般来说不存在“正在关闭”这么一个中间状态。但是大无常的灵魂存在规模过于巨大，即使是突然失去一切结构、土崩瓦解了，以纵览全局的层面来看，这个失去形状的过程也是缓慢进行的。

人类就是死亡了，尸体也会留有一段时间的余温。篝火熄灭了，灰烬也会残余少许炽热亮色。现在的宣明就是处于这种怪异的中间状态，看上去还可以思考和动作，却已经是具正在死去的遗体了。

他像是想要再试试看能否死灰复燃，但是他并不具备不死身的能力。或者应该说，其实所有大无常都可以靠着操纵抽象概念领域的力量完整模拟出高级别的不死身能力，但是同样的，大无常的强烈杀意也具备克制大多数不死身的力量。

而宣明并不像是命浊和黄泉一样在那方面有着特殊专精，因此眼下的尝试也只能说是徒劳。仿佛不停地启动没油的打火机，只能迸发出来几次极其微小的电火花，之后就再也没有反响了。我走到了他的面前，他也像是终于接受了现实，不再继续尝试。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是你赢了。”

“最后还有什么遗言，或者是希望我去做的事情吗？”我问，“只要是不违背我的原则，并且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可以代替你实现。”

说话的同时，我在掌心处汇聚起了高密度的火焰法力，准备给予他最后一击。

面前的人毕竟是宣明，即使是处于此等穷途末路的状态，也万万不可以掉以轻心。现在准备好的攻击招式，也是为了防备他在临死之际突然反扑。

真是不可思议的感受。都厮杀到了这种地步，彼此之间是必须分出生死的关系，此时还在警戒他的临死反扑，我却是一秒钟都没有讨厌过宣明。虽然与他之间有着很多观念方面的不兼容，甚至可以说是在某些底层的思想逻辑上水火不容，但如果我们是在其他场合遇到，未必不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我有这样的感觉。

“我希望你去打败孟章，以及深藏在幕后的掌印者。但是就算我不特地拜托你，只要你继续按照自己的风格走下去，自然而然就会与他们发生冲突。”宣明看了看我，“至于要说希望你代替我为人类文明抛头颅、洒热血，我看你也不具备那种高尚精神，就没有必要多此一举了。

“不如说，我依旧认为你与幕后的掌印者，在本质上是同一类人。将为文明保驾护航的使命寄托在你这种人的身上，你怕是只会有意无意地把文明带到最危险的死胡同里边去，甚至还会乐在其中。

“不过……”

说到后面，他话锋一转，抬起了自己的手掌，一朵小小的橘黄色火苗在他的指尖燃烧起来。

我立马就升起了最大程度的警戒，但是很快我就直觉地判断出来，宣明这个动作并未携带任何的敌意。他对着我这边一指，火苗像是生怕我会误会一样，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飘向我。最后，火苗接触到了我的胸口，像是投入湖水的小石子一样没入其中。

大量的信息在我的脑海之中炸裂开来。

“这是……”我不由得发出了吃惊的声音。

这朵其貌不扬的火苗之中，居然蕴含了宣明无数关于力量的直观经验感悟，甚至还有着他藏匿自己所持有的所有神印碎片的位置信息！

在做出这个动作之后，宣明的气息非常明显地跌落了很大一截。

“有必要这么惊讶吗？薪火相传，便是我所理解的‘火焰的真谛’。临死之际，当然要把自己所积累的重要经验和秘密尽可能地传承下去。”宣明声音虚弱地说。

“……但是，你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坏种吗？为什么到这里却……”我无法理解地说，“难道你是希望由我在将来执掌神印吗？还是说你觉得我会像是你想要做的那样，在获得神印之后将其摧毁？”

“千万不要误会了。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其他人可以选择，你根本就无法进入我的候选名单。”宣明说，“再者，如果不告诉你我把那些神印碎片藏在了哪里，那些神印碎片也会在缘力的牵引之下因为各种意外而流落到其他人的手里，比如说那个创造出如今世界的罪魁祸首……那就不是我想要看到的事情了。

“与其如此，倒不如让你获得神印。虽然你的心中毫无对于未来理想社会的展望，但如果是要成为执掌神印之人，这就未必是件坏事。”

他微微一顿，又说了下去：“而且……你说不定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邪恶。”

“你说什么？”我愣了一下。

“为了保护自己重视的人，你挺身而出，赌上性命将我打败……我比任何人都要深刻地感受到这种意志，所以，我就姑且相信你的这一面，稍微把希望托付给你吧。”宣明看着我。

他的气息跌落谷底，眼看着就要完全消失了。

“最后……再告诉你一条情报吧。”他疲惫地说，“尽管这只是我根据自己从阎摩那里得到的些许线索所产生的模糊推测，你就姑且听一下，当个参考就是。”

从福音院主阎摩那里得到的线索？应该是宣明通过福音院在死后世界通缉小碗的时候，从福音院那里探查到的……虽然很想要就这方面多提一些问题，但是时间所剩无几，我就先专注于最重要的部分，只说了一个字：“好。”

宣明点点头，然后说：“神印，应该有两个。”

“——两个？”我诧异地念道。

“这两个神印原本是同一个，却由于掌印者的愿望意外一分为二，变成了现在的两个。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视为两个极其大号的神印碎片。”宣明严肃地说，“其中一个代表我们所生活的现实世界，我将其称之为‘现世神印’，还有一个则代表着末日，我将其称之为‘末日神印’。

“现世神印现如今很可能就在掌印者的手里，而末日神印则属于我们都有接触过的那个神印之主。

“还记得我们以前交流过的内容吗？神印正处于一种既完好无损、又支离破碎的矛盾状态。实际上，完好无损的就是我所说的现世神印，而支离破碎的则是末日神印。目前我们所收集的神印碎片，全部来自于末日神印。

“两个神印都具有改变世界的超然力量，但是你必须记住，如果想要拯救世界，那就必须将其合二为一，使其重新成为真正完整的神印才可以做到。”

他居然要把拯救世界的责任托付给我吗？真是所托非人。他明明是能够明白这一点的才对，难道说他还有着我无法想到的深意？我并没有把精力浪费在反驳和质疑上面，而是再次点了点头，说：“好……我记住了。”

宣明的表情变得松缓，接着像是困意上头一样，眼皮子直打架。

他先是吃力地看了一眼被城市结界覆盖的天空，又看了看周围被我们的激战夷为平地的满地废墟残骸，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见状，我召唤并操纵光线，在周围制造出了大量的幻象。无数大小不一的现代建筑拔地而起，一道道虚幻的人影穿行在街道之间，文明社会的风景似乎暂时回来了。

这种事情我做得相当生疏，很多细节部分都做得都不尽人意。不光是因为第一次，还是因为我现在也是身负重伤的状态，看东西都看不太清楚，更加不要说是做了。

但是，现在的宣明似乎也看不太清楚东西了。他努力地睁大眼睛，看着这些在这片土地上业已失去的事物，五光十色的风景在他的眼里倒映。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无声地说了什么话。之后，他慢慢地合上双眼，再也没有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