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一切的终结

母池之中，陆文武的呼吸凝在喉间，过了许久才终于吐出。

他脚下的“地面”正随着某种韵律搏动，银白色根系穿透地壳扎入地核。

已经巨大到突破了单位概念的归墟古树主干如同冻结的银河垂落，树冠将整个上层空间扯成碎金箔般的鳞状云。

当他仰起头时，那双足以洞穿幽冥的眼眸中填满了无数层叠的枝桠，每根枝条都泛着霜雪般冷白的光晕，在头顶编织成遮天蔽日的穹顶。

树皮表面流转着珍珠母贝的光泽，仿佛接天连地，将那璀璨星河都承托在了树冠之上，将那无尽地脉都维系在了根系之间。

陆文武一步跨出，来到归墟古树近前，那种足以崩山裂江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归墟古树，的确接天连地。

却并非是在承托。

而是在吞噬。

吞噬神兵大陆的亿万里地脉，吞噬那足以孕育出真正仙神的强大天道。

树皮上，隐隐皲裂的纹路中渗出丝丝缕缕沥青似的黑雾，顺着树干蜿蜒流淌，似是千万条噬咬的蜈蚣。

归墟古树根系刺穿地脉的轰鸣声始终未停，脚下岩层每隔一段时间就传来类似骨骼碎裂的震颤。

那意味着深扎进地幔的根须正在吮吸，将一条地脉彻底吸干，彻底崩塌，再也无法苏醒。

陆文武突然意识到，归墟古树的生长年限已经近乎抵达了极致，比先前预想当中的要多上太多。

这片大陆的天道早已濒临崩碎，地脉早已枯萎。

如今的神兵大陆，不过是寄生在这株巨木上的菌斑。

那看似浩渺无垠的广阔大陆，不过是树皮褶皱里积攒的碎屑。

注目沉思之间，树冠突然抖落一片寻常登神修炼者不可见的光尘。

陆文武并未封闭自己的身体，任凭那看似圣洁的物质进入到自己的体内。

那些看似圣洁的荧光粉末飘进鼻腔时，他似乎尝到了童年巷口冰淇淋在口中融化的香甜，品出了第一次吃到鸡蛋灌饼时的惊艳，心中突兀的升腾起了无数嘈杂念想

刹那之间，归墟古树上的每一道裂痕都在渗出犹如月光般的物质。

千万朵半透明的花苞悬浮在枝桠间，随着不存在的气流轻轻摇曳。

恍惚之间，陆文武似乎看见了无数张微笑的脸在琉璃质地的脉络中闪灭，可以被称作完美的鸡蛋灌饼香气顺着鼻腔爬上脑髓，几乎要让他沉沦其中。

“足以腐化世界的巨木，还真是可怕。”

喃喃之中，啖食神明大仙术运转。

进入到陆文武体内的一切外来物质皆尽化作飞灰，只剩下最为精纯的能量被淬炼而出，融入到身体的各个角落。

当那种足以影响神智的力量逐渐消退，视线重新变得清明，他忽然注意到树干表面那些凸起的纹路。

仔细看去，那些看似自然形成的沟壑，实则形成了无数张被拉长、扭曲的人形浮雕。

指节大小的面孔在莹白树皮下游动，凸起的眼球隔着半透明屏障向外凸出。

一张张面孔挤压出来的裂痕之中渗出漆黑的黏液，某种类似血管的深紫色组织正在阴影里缓慢增值。

在凶兽感知的加持之下，能量的运转被陆文武看的一清二楚。

那一条又一条隐隐发光的能量脉络，犹如生物体内密密麻麻的神经突触，在树干之中不断蠕动、抽搐。

陆文武迟疑了片刻，缓缓将手掌贴了上去。

归墟大阵的核心节点他早已将其修复完毕。

修复起来并不困难，哪怕是他这样现场翻书的半吊子阵法师都可以轻易做到。

现在距离归墟古树重新开始生长，只剩下了最后一步。

将二者彻底贯通，重新连接到一起。

做完这一步，只意味着一件事。

灭世！

不是此前陆文武调侃自己的灭世。

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灭世。

他要亲手启动这座大阵，将归墟古树的彻底催熟，再将那枚真魔之种泯灭。

亿万生灵将葬身在他的手中，化作那一枚小小的、极其珍贵的种子。

陆文武想过很多办法，试图将这些大陆上的百姓救下。

但，如何救？

早已深入骨髓，病入膏肓。

大罗神仙亦难救。

如若将他们全都放置到一个新的空白世界当中，吃穿用度从哪里来？人类文明与社会架构该如何重建？

在没有了神兵造成战乱之后，随着社会的稳定，子孙后代不断繁衍繁衍，种群的数量更是会呈指数倍不断扩增。

每一名新生儿的灵魂在尚未出生之时就早已被真魔之力彻底腐化，天生便是带着灭世思想的灾星、魔星，是真魔的爪牙。

这又该如何？

更何况，即便将所有人的生育功能都强行删除，亦不能称作万事大吉。

大量被腐化的生命体聚集在一处，所逸散出的真魔之力也会不断滋生，逐步扩张到整个种群，整个世界，乃至于将天道一同污染，将世界一同腐化。

在陆文武想到之前，早就已经有人尝试过了这种方式。

最终除了导致需要多毁灭一个新的世界以外，结果没有任何改变。

当腐化进程已经到达的一定程度之后，这方世界与所有生灵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要么走向自我消亡，要么成为真魔爪牙，助纣为虐。

陆文武从来都不是一个心软的人。

当得知这方世界的毁灭将是必然，他就已经彻底坚定了内心。

心痛？

痛苦？

也许都有，也许也都没有。

这就像是从丧尸口中救下了被咬伤抓伤的亲人。

你眼睁睁的看向他在朝着深渊中滑落。

看着他的眼中流露出希冀和祈求，竭尽全力的想要努力活下去，但依旧不可抑制的正在逐步丧失理智，朝向非人的生物所转变。

你却对此没有任何办法。

甚至还要硬起心肠，亲手送他一程，结束他的痛苦。

这便是陆文武现在的心境。

他将手贴合在那银白色的巨木之上，感受着其中蕴含着的那庞大惊人的邪恶，以强行读取灵魂得来的秘法操纵着那足以扭曲心智的恐怖力量。

庞大的灵魂力量蔓延而出，刺入虚空当中，循着归墟古树的根系与树冠接天连地，贯穿起始与终末。

气血勾勒成虚空之桥，无数旁人所无法观测到的阵纹荡漾而出。

时隔数千年，这座古老而又黑暗的大阵重新被启动。

来自真魔的力量重新填满每一寸干涸的阵纹，被提炼成为一种有着独特的力量的物质，重新灌入归墟古树之中。

这一刹，整棵巨木都在剧烈的抖动了起来，就像是重新被激活的器械仪器。

数之不尽的花朵在刹那间绽放，又在瞬间全部枯萎。

淡金色的树冠之上仿佛燃起了火苗，巨大的花骨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生长成型，并且在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扩大。

引导归墟大阵运转中的某一个瞬间，陆文武忽然看见树干上扭曲人脸的虹膜之中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而自己那灿金色的龙眸倒映在树汁凝成的黑色琥珀里，深处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墨色正在晕染。

归墟古树藏在树干中的年轮旋转出无数无法理解的、咒语般的纹路。

那些暗藏在圣光下的阴影正在改写他为人处世、修炼行走的根本逻辑，在悄然之中不断替换着他的认知，试图将他改造成为另外一个人。

“岂敢！”

陆文武在心中低吼。

他听见了自己脑浆沸腾的细响，又似灵魂中的炽烈蒸腾。

归墟古树洁白的表皮有一块突然剥落，那倒映着他面容的扭曲人像发出了一声似有若无的哀嚎，随即便彻底崩碎，露出内部血管般蠕动的暗红经络。

每根经络都搏动着不属于这个维度的频率。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从三分钟前就开始下意识的用树皮的裂解节奏呼吸，就连心脏的跳动频率都逐渐趋近于一致。

重新调整过来之后，陆文武心中无比吃惊。

这种程度的诡异腐化，连作为原始天魔，拥有以德服人炼体术与啖食神明大仙术的他都会在不自觉之间沉沦。

寻常修炼者又如何能挡！

恐怕在归墟古树长成的一瞬间就会被彻底侵蚀修改了神志，在不

知不觉间就成为了真魔的爪牙而不自知。

“轰！”

归墟古树的树干生长，抵达了它早在数千年前就该进入的成熟期。

这片容纳了它不知道多少万年的空间，裂开了。

当树冠化作血色，毫不留情的轰碎空间，那早已摇摇欲坠的世界壁垒再也顶不住巨大的压力，层层破碎开来。

陆文武的身体拔地而起，径直穿过那已经开始泯灭解体的屏障，来到了本该只有飞升者才能到达的无垠混沌海，走上了那已经断裂的星空古路。

狂暴的灵气与空间乱流在他的体表翻涌、挤压。

坚韧的皮肤正片片剥落，厚重的龙鳞不断崩碎，露出底下赤金色的血肉。

陆文武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令人揪心的撕裂声，每根骨骼都在承受着足以碾碎山岳的重压。

凭借着强大到不可思议的肉身，他强行滞留在了本该只有准仙神才能勉强停留片刻的无垠混沌海之中，目睹着神兵大陆走向末路。

归墟古树虬结的根系已经遍布整片大陆，化作血色的树冠已经撑破了苍穹。

那些流淌着黑色粘稠液体的枝干如同腐败的血管，正贪婪吮吸着已经崩解开来的天地元力。

根系化作的暗红脉络里，流动着整个神兵大陆的灵气。

原本用于支撑此方世界规则的天道，此刻正被树根吮吸得寸寸灰白，逐渐褪去曾经的神异。

屹立于星空古路之中，陆文武承受着千刀万剐之痛，真视之眼中留下两行血泪。

他看见天火裹挟着碎裂的山川倒卷而下。

看见青曜山脉绵延万里的峰峦正在分崩离析。

看见千年不化的万载玄冰玄冰坠入沸腾的岩浆之海，蒸腾起遮天蔽日的血雾。

地脉崩塌的轰鸣声中夹杂着武者们的惨叫，曾经的隐龙帝国皇宫正在解体。

无数武者跪在龟裂的焦土上，徒劳的运转着曾经无往而不利的心决功法，喉咙中咆哮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足以踏空而行的武尊从半空坠落，再也无法焚天煮海，剑分山河。

林影飞披头散发，徒手掀开正在塌陷的宫殿穹顶，却在跃起的瞬间重重摔回地面。

他原本气血澎湃的的手掌正在褪去光泽，曾经能刺穿虚空的指节此刻连瓦砾都无法捏碎，浑身肌肉犹如寻常老者那般干瘪、腐朽。

一息之间，白发顿生，

更远处，那些镌刻着防护阵法的城墙像脆弱的蛋壳般迸裂，道道血纹暗淡、开裂。

大陆中央，承托着飞升台的天柱轰然崩塌，从远古存在至今的飞升台坠向裂开的大地，

那片正在消散的紫云，是神兵大陆最后硕果仅存的地脉映射。

可现在的它，正被古树根系缠绕着拖向深渊。

混沌虚空中的血色树冠每点亮一次，就有大块大块的陆地从版图上崩解，化作无垠混沌海中的尘埃，消失无踪。

这一刻，陆文武似乎看见了林影飞在他的面前质问，看见了亿万生灵在他面前泣血。

双眸闭合，名为痛苦的情绪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

他听到了自己的千锤万炼的骨骼发出濒临崩溃的悲鸣，狂暴的力量不断撕扯着正在强行愈合的伤口，新鲜的血珠刚刚渗出就被虚无吞噬。

这具已经被淬炼到不可思议程度的强大战体，此刻正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无尽血海的体积，正在成指数倍扩大。

陆文武从未有任何时候像现在这样期盼，希望无尽血海不要再扩张了。

当承载着飞升台的最后一块大陆崩碎，通天的巨木忽然静止，一切的颜色都以极快的速度朝向顶端倒流，其余部位化作灰白，解体成为大蓬大蓬的“木屑”。

吞噬了整个世界的力量，归墟古树最顶端，那仿佛栽种在鲜血中的硕大花苞终于盛开，开出了一朵纯洁无瑕的白花。

纯白花朵之处，连空间本身都开始蜷缩枯萎，唯有中央那枚婴儿拳头大小的淡金色圆球熠熠生辉。

陆文武抹去眼角血泪，拖着濒临破碎的身体，踉跄着朝着那里踏空而行。

在彻底坍缩的天地间，他透过模糊的视线，隐约看见了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将其毁灭的东西。

真魔之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