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云海升龙

水流承托着身体，让人感受不到半点重力。

不，并非水流，而是风与雾，云与雨。

御剑感觉自己在无边黑暗中游弋。

身躯如同蛇一般迤逦前行。

猎物，找到最适合的猎物……

仪式开始前听到的话语在他脑海中盘旋。

但周遭没有任何能称之为猎物的野兽，黑暗遮蔽一切，就连自身存在都在慢慢消失，只有一个接一个大小不同的气泡从身旁飘过。

御剑偶尔能看到里面正在发生着什么，那不是空洞无物的泡泡，而是一个个舞台。

每个舞台都承载着属于自己的故事，就如同不同世界承载着属于自己的神圣命运。

所以，最适合的猎物究竟在哪？

御剑不禁有些心急，但坚定的意志迅速平息这些无意义情绪。

灵感似有所觉，冥冥中某种东西正与自己共鸣，他立刻集中注意力寻找其源头。

于是，御剑看到一缕光芒，属于火焰的光芒。

纵身向光芒传来的方向游去。渐渐的，他开始看清周遭景象，也开始感知到自身形貌有异。

修长如蛇的钢岩躯体，华丽似鹿的金枝角冠，锋利如刀的铁鹰之爪，似琉璃熔化后重新凝固的不破之鳞，层层叠叠，由内而外沁浸出宛如千年古玉的水银黑，唯有边缘亮起道道幽光。

与鳞片颜色截然相反的银白鬓毛沿脊背向后延伸，好似一条正在燃烧的山脉，散发着近乎爆裂的充沛生命力，又如同熔融成气态的白银之雾，折射出无比灿烂的耀眼活力。

种种源自不同生物的零部件以超乎想象的方式完美融合。

指爪捏握间，云从风随。

首尾起伏间，召雷驭雨。

如此，无形大象才是最合适的猎物……

看着虚空中倒映出的自我，御剑忽地生出这般念头。

随即他顺着共鸣传来的方向找到一把剑。

有着七截小枝的奇异古剑，青铜铸造的古剑周身裹挟火光，但那更像某种封印而不是其自身能力，铁被火束缚着。

剑上传出亿万灵魂的哀嚎，让人置身永恒战场，持续见证从未停息的战争与杀戮，红血腥风席卷周遭，伴随无止境的癫狂大笑。

那是一个神明的声音，风暴之神，海洋之神，战争之神，握剑之神，展现出属于荒神的狂乱面相。

御剑不喜欢这东西，甚至极度的厌恶、仇恨这东西。

这股情感毫无由来，可他便是要毁了它，就如同毁灭其象征之物本身。

没有任何理由，他知道自己能够做到，可以做到，已经做到！

用锋利无匹的獠牙！

咔

！

剑，碎了。

化作十数块吞入腹中。

一股无比狂暴的力量随即涌入，然而某种更霸道的力量却将之压服。

能够镇住风暴的是什么？

梦境，开始了。

与此同时，现实中钢屋公司地下试验场已陷入一片混乱。

“你做了什么！”天羽铃音大声质问。

她依旧装备着阿素洛框架，原本还很笨拙的动作此刻却显得无比灵动，仿佛并非操控机器而是在使用与生俱来的四肢。

刺眼的红色警戒灯光取代正常照明，机械结构的铁拳高高举起，五指流畅自如捏握成拳，对准惊疑不定的钢屋素子。

“只是服灵而已，我也没见过这种现象。”女人强制镇定。

试验场内，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正在席卷。

研究员们纷纷趴下卧倒，起初有几个慢半拍差点被卷走，还好天羽铃音反应速度够快，将那些人一把抓住按回地面。

这姑娘倒也心善，虽是第一次见面依旧冒险把人救下。尽管过程中可能会产生些挫伤甚至骨折，但总比被卷入风暴体验滚筒洗衣机服务来得好。

眼下，所有人都靠着墙壁俯低身子。

只有装备阿素洛框架的天羽铃音凭借装备自重还能勉强行动。

她救回所有人后，终于忍不住大声质问起钢屋素子。

而在风暴中心，那里稳稳摆着一张白色座椅。

御剑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随意搭着膝盖，头颅稍稍抬起，目光怔怔看向不远处，眼神却没有任何焦点。

天羽铃音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再度发问。

“服灵怎会有这么大动静？”

“如果我知道，就不会选在这里进行了。”

钢屋素子苦笑着弯下腰，高跟鞋内弹射出两根钢钉没入地面，让自身更加稳定站住。

“不对，或许这算误打误撞，地下试验场有着多层封印隔绝灵力波动，在场其他人不是修行者根本看不懂正在发生什么，如此倒是避免少年的秘密暴露。

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见鬼的吓人秘密。”

“……”天羽铃音闻言慢慢放下机械铁拳。

对方说的有点道理，她没理由在自家产业搞出这种大动静。

万幸，风暴没有继续扩张的征兆，但试验场地面却开始响起嘎吱嘎吱的金属变形声，在耐磨耐腐蚀的表面材料下，实打实铺设着沉重坚固的钢铁装甲带。

此刻，钢铁正在悲鸣。

天羽铃音瞬间瞪大双眼，她清楚看到御剑周身地面浮现一圈圈凹陷，就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无形大蛇游走着将白发少年层层围拢。

那凹陷其实是放大不知多少倍的蛇盘痕，细节处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鳞片纹路，正被难以想象的夸张力量强行拓印进钢铁深处。

“那是……蛇？”天羽铃音喃喃自语。

“不，是更恐怖的东西。”钢屋素子下意识压低声音。

回忆刚才烟雾变化，她想起曾在东北亚萨满故事中听闻过的龙蛇之战。

传说，黑龙“穆都里”象征着自然界最强大的山与水之力。

每个雨季，祂都会冲入大江与化作白蛇的恶魔耶鲁里激战，后者占据上风时，河水会变成冰封的白色，而前者占据上风时，河水又会变回深沉颜色。

最终，穆都里总会取得胜利，但祂的龙血与龙鳞也会落入水中，令整条大江在冬季末尾呈现独特黑色。

所以，在萨满教万物有灵的传说中，黑龙有着极高的地位，既是天神的化身也是万灵的守护者。

但钢屋素子记得婆婆还说过，就如同无法阻挡的暴虐洪水，龙还兼具最终极的破坏属性。

除开祭祀大江，萨满们只有在最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带上龙首面具启用与之相关的绝密仪式。

“可以成为神，也可以成为魔吗？”

钢屋素子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悄然低语。

此时此刻，御剑在做什么？

他正在做梦。

耳旁充斥着悠扬的丝竹乐曲，眼前无数妙曼身影正翩翩起舞。

远处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纯白无垢的云海，

近前则放着一张小桌，上面摆满各种美味珍馐。

自己似在参加某场宴会，可周遭却看不到任何人。

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身影独自坐在首位，就好像整场宴会都是为他一人准备的。

御剑揉了揉眉心，他记得自己已经完成服灵仪式，尽管抓到的猎物有点怪，但姑且应该算成功吧？

眼前这一切又是怎么回事？

恍惚间，他看到宴会的主人来到面前与自己对坐。

对方容貌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只知道是个十分高大的男子。

“我的愤怒已经熄灭，你的呢？”男子的嗓音毫无半点起伏变化，仿佛是一尊古老石像勉强开口。

对于这个问题，御剑感觉茫然且莫名其妙。

男子似乎也没有期待得到回答。

自顾自斟了一杯酒推过来。

“算了，去享受青春吧，年轻人。”

明明第一次见面，御剑却下意识信任对方。

于是，举杯饮下那捧清冽酒液。

瞬间，他感觉那并非酒。

而是太阳！

一轮自高天落下、熊熊燃烧的红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