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新官上任三盆水

无光领，黄昏山脉内线。

枯病镇郊外，列车月台。

说是月台，其实不算恰当，只是一个破烂的铁皮棚子，布满了深褐色的铁锈。

上世纪的老古董，今天还在沿用。

这里是无光领的第一站。

一片荒无人烟的原野，几十前还有一片茂盛的稻草田，但随着近年来的诅咒加深，名为【枯病】蔓延，庄稼也活不下去了。

秸秆却没腐烂，插在死去的田野里，如一堆又一堆的坟墓。

因靠近黄昏山脉，枯病镇是为数不多尚在伊甸管辖的城镇，至少明面上如此。

基里子爵是枯病镇最后一任镇长。

他心烦意燥地点了根烟，常年的疾病摧毁了他的肺部，烟雾散入千创百孔的肺里，引起咳嗽，整个身体都被扯着痛。

但基里需要疼痛，只有疼痛才能让他保持清醒。

基里也感染了枯病症，三十年了，半身的皮肤都被枯萎树皮覆盖了。

但想起往后的任务，基里觉得自己的肺更疼了。

“烧完了吗？”

基里冲着身后的佣兵喊道，“快点，那小少爷要来了。”

佣兵们将柴薪堆在一起，点燃后，神圣的火焰便升起来，卷起浓浓的黑烟。那火焰是明黄色的，吞噬着里面枯萎的人体，以及扭曲的枝干。

他们正在焚烧的尸体，是无光领的前领主。

“煌火才能烧死枯病植株，可用在这家伙身上，算是浪费材料了。”

基里又点了根烟。

他是个狠人。

在无光领呆三十年了，无光领的领主隔俩月就换，这地方既没油水又危险，落魄的贵族子弟或者犯罪的政客就往这边塞，流水的领主，铁打的镇长。

这些年来，基里大大小小血统的贵族子弟都见过了。

但像莱恩这种赛级品种的，他还真没见过。

既不是啥政治犯，也不是啥落魄贵族，而是货真价实的公爵血脉，卢明家的第三子莱恩.卢明。

作为狠人的基里，对于这种宗族子弟没什么好感。

这小少爷一看就是来镀金，随便做几天，履历上就添一笔。

到时候回家在社交场上一说，自己从无光领凯旋归来，里里外外都有面子，那肯定就一路平步青云。小少爷顺利回家就罢了，若真出了差错，到时候公爵怪罪下来，倒霉的还是他。

但基里也想开了，如今唯一的法子，便是在第一天就

吓跑这少爷。

无光领什么都不缺，就是不缺狠活。

就连绝症的‘枯病症’，在这个鬼物横行的大舞台里也顶多算感冒罢了。

吓这少爷主动屁滚尿流地回家，也算是光荣凯旋了。

铁轨尽头传来了怪异的吱呀声，天空下雨了，深黑色的雾气攒动。

魔道列车轰鸣着而来，如同狂奔的钢铁巨兽，铁轮与轨道摩擦出一连片的火光。

我避他锋芒?

基里不闪也不避，就这么站在轨道前。

魔道列车猛地刹车，车轮与铁轨发出尖锐爆鸣，堪堪停在基里面前。

基里面不改色地吐了口烟，云淡风轻全然不惧，尽显狠人本色。

这就是买了三十年职工医保和车险给他的底气。

早点死了，也是件好事。

铁门轰然打开，他本该热烈欢迎，却没什么动作，只是又给自己点了根烟。

莱恩血脉和官职比他尊贵，但那是在黄昏山脉外。

在黄昏里，他说的话才算。

必须要从一开始传达出这样的规矩，免得这小少爷以后给他惹事。

基里注视着车门，眼睛枯黄而冰冷，如阴冷的毒蛇，这也是感染‘枯病症’的晚期症状。

一般人到了这个阶段，早该死了，尸体被这片大地吞没，甚至堕落为‘无光者’。

死在无光领的生灵，灵魂都会堕作无光者，永受折磨。

但基里还活着，活三十年了。

佣兵们都说基里子爵是诅咒的化身，没人敢触碰诅咒。

车门打开后，老铁匠第一个拎着锤子走了下来，这老疯子憋了一天没敲东西了，眼神如狼似虎...

基里见了一惊，一上来就要干架吗？

本能在预警，老头身上背负的诅咒，远远碾压自己的枯病症。

这污秽的气息，简直就是诅咒的本身。

短暂的惊愕过后，接着是茉莉小姐和海伦骑士，这两人看起来也绝非善类。

前一个年纪轻轻位阶不在自己之下，后一个更是神人，见到自己直接就是一句：“可恶，老头就算了，花柳病怎么都来了，你不准用卢明剑法！”

基里想要解释自己这是诅咒，这是枯病症不是啥花柳，但想专门解释实在是太掉逼格了，只好又抽了根烟装高手，他实在摸不清这仨神人的套路，只好静观其变，装高手不说话。

好在，莱恩还是比较懂礼貌，素质很高。

如基里期望的那般，主动向他问好。

“您好。”

莱恩通人性地劝慰基里，“没疣湿的，我们不歧视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再怎么样，也不能卧轨自杀啊。”

...都说了这不是花柳。

不说话装高手战术失败了，基里只好转变思路。

也罢，就让你们看看真正的黑暗吧。

“莱恩执政官，欢迎来到枯病镇。”基里皮笑肉不笑，“有一个东西，需要您的列车载回去。”

他开始想象，这小少爷看见尸骸后那胆战心惊、面色灰白的样子了。

冲着身后的佣兵挥挥手，后者便递过来一个被破布包裹的骨灰盒子。

正是莱恩前任的尸骸。

“啊呀，您太客气了。”

莱恩的笑容更加真诚了，没想到这家伙虽然生活作风不好，但还是挺懂得进步的。

“见面就送这么大的礼。”他连忙熟练地接过礼物。

你以为是送你的茶叶吗?

拿回家泡水喝了？

基里子爵快被气笑了，“这可不是什么礼物。”

“这是你的前任。”

基里阴翳地道，“约翰执政官在一周前患病死了，请你让列车运回卢明。”

“这还不是什么大礼吗？”

莱恩非常惊讶，他没想到边境人都这般大方，奇怪地道:

“一个执政官死了，又是贵族，能领到的抚恤金肯定不少啊。您竟然把这个机会让给了我，您真是一个好人。”

莱恩觉得此人真好，可惜好人不长命，年纪轻轻就得性病了。

眼前这小玩意是谁研究出来的?

基里开始查询莱恩的知识版权了，才刚一下车，就贪污起前任的抚恤金了。

演都不演了，你们城里人都这样吗？想让莱恩见识一下边境的黑暗，没想到，反而见识了卢明的黑暗。

送骨灰这招失败了，第一盆水浇得基里身心俱疲。

但没关系，美味的还在后面。

等莱恩去了枯病镇，参观完那边的美景后，他倒也看看，那故作轻松的讨厌笑容能维系多久。

“执政官阁下，再次向您致意，欢迎来到枯病症的枯病镇。”

基里皮笑肉不笑。

在他的嘴角两侧，血红色的细密孢子缓缓蠕动着。

“此乃四支柱【瘟疫】之皇女，枯萎与病死之温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