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4.道标.息壤

沉默的西伯利亚大平原上T80坦克的残骸正在熊熊燃烧，黑色的烟尘在无风的季候里直直上升，像是几十条几百条衔接天地的细线。

第5集团军、第29集团军、第35集团军、第36集团军、第68集团军作为克里姆林宫的先头部队，以36集团军坦克旅为尖刀在震源位于西伯利亚北部而震波范围达到数千公里的罕见低烈度地震发生之后立刻得到军令沿西伯利亚大铁路向北全速进军，战争机器的每一个齿轮都全速运转起来，带着全机械化的武器装备撕入那片正被紊乱电离层和高能粒子流覆盖的区域。

在由圣宫医学会所掀起的元素乱流引发的高能粒子云覆盖下，所有间谍卫星和监控手段都在这片绵延上万公里的土地上失效。

集团军的长官们接到的命令是用炮火杀死他们前进路上的所有非人生物、一切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的生命都是敌人。

于是在第一辆T80坦克轰鸣着狮虎吼叫般的引擎进入那片泛着死寂灰白色的荒原中时，硝烟与炮弹爆炸时的火光立刻掀开了这个时代人与龙大战的帷幕。

北海古卷曾记载龙族最后的余光，四大君主与备受压迫的人类联手推翻黑王的统治之后龙族逐渐衰弱。但围绕那片曾经处死过白王的海域，最后的龙群曾在泛大陆的最北方建立起参天的铜柱，那些铜柱以数不尽的文字记载神圣帝国的辉煌。一位又一位曾将威严远播四海的初代种或者三代种在那些参天铜柱的下面建立起自己的城市，每一座城市的地下都埋藏着用古老的炼金术锻造的尸狩和诸神各自收敛的财富。

后来一场巨变彻底覆灭历史中的龙类文明，那些蕴藏着能够帮助龙群重新执掌世界权利的财富与军队的城市全都被剧烈运动的地质板块淹没。

圣宫医学会在下定决心要面对诸神黄昏的时候唤醒了那些埋藏在地下深处的城市，同时数十座通往神国的尼伯龙根之门被开启在那些城市的上方。

数不胜数的英灵如黑色的潮水蔓延过群山和被寒冰冻结的冰湖，那些伫立在世界北端曾经能够让王座在最顶上甚至俯瞰乌拉尔山脉起伏波澜的青铜柱被重新激活的炼金矩阵送出地脉的深处，在群山与荒原中拔地而起，黑色的影子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切割了。

进入中西伯利亚高原一百公里后第36集团军率先与敌人接战，唯物主义的铁拳时隔多年之后再次狠狠砸在了魔鬼的头上，滑膛炮的炮弹接连不断发射像是雷霆落在地面，但披挂黑色风氅的炼金僵尸无论杀死多少都看不见尽头。

指挥这支军队的是个年轻人，叫谢苗，是近段时间国防部下派的高级军官，有着明显的黄种人特征。

正是在023号城市和路明非有过并肩作战的那个长生者，他的全名应该是谢苗.诺莫科洛夫，在二战时期曾狙杀过超过300个德军。

在得到了从黑蛇身体里提炼出的龙血血清之后，器官衰竭甚至濒临死亡的疫苗重新焕发了生机，热血重新在他的脉络中燃烧，心脏将年轻人的活力泵向他的四肢百骸。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争，更远的西方欧洲各国已经开始无差别攻击，奥丁千年来的谋画并非毫无起色，老牌列强早已经被渗透成了筛子，不会再有西方的军队支援莫斯科。

1945年之后世界上再未出现过这种规模的集团冲锋，东部军区处于绝对的劣势，他们缺少火炮、缺少坦克、缺少战机，唯有源源不断的兵员仍在投入战斗，卡塞尔学院俄罗斯分部已经完全重组并入国防军，他们有对付类似敌人的经验，但就像是墨水滴入湖泊，连一点风浪都掀不起来。

谢苗端坐在军用吉普的副驾驶上，他穿上了自己那件保存了九十年的军装，军装的胸口由左往右分别别着列宁勋章、红旗勋章和红星勋章。

他和他的师部刚刚冲过一支数量近百的尸狩部落，军队中仍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和血腥的味道。

至今为止他们还没有出现减员，这是因为由谢苗负责的侧翼还没有发现过能够冲破他们弹幕的大规模尸狩聚集。

正面战场的炮兵部队能够支撑他们使用徐进炮火来对迫近的敌军进行毁灭性打击，损失应该也不算严重。

只是补给线拉得太长，这几个作为先头部队的集团军很快就要陷入没

有炮弹可用的窘境。

而他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和那些重新自坟墓中复苏的群龙奴仆主力爆发战斗。

这种情况呼叫炮火支援甚至直接动用洲际导弹都是远比进行集团冲锋更优的选择，但以人类目前的科技手段仍旧对笼罩在天空中那层厚厚的紊乱电离层毫无办法。

俄罗斯重工业积攒的庞大武库难以对零散分布在西伯利亚的死侍集群进行大规模轰炸。

好在以原北高加索军区42军军部为组建基础扩充改制后的第58集团军整整七万人正在被反复起落的大型运输机从车臣一带转运至新西伯利亚，数以千计的主战坦克重新投入使用，钢铁洪流将在几天之内由西而东漫过西伯利亚的冻土层。

这时候某种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忽然响起在南方的天际，谢苗在吉普车上站起来，将手拢在门前远远地向着后方眺望，那里的天空下方出现了一群黑色的铁鸟，谢苗认出了那支战斗机群的来历。

F-15J编队，属于日本航空自卫队的第四代重型战斗机，但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以它们的油箱载量应该在进入中西伯利亚高原不久就因为能源耗尽而坠机。

可这批数量超过20架的F-15J战机编队居然并非真正要进入那片紊乱电离层核心的主攻部队，他们保持匀速前进，明显拱卫着中间的那架c17重型运输机。

重型运输机的机腹上赫然涂漆着狰狞的八首巨龙图腾。

蛇岐八家精锐几乎倾巢出动，真正的超级混血种上杉越将状态恢复到巅峰、带着他影子皇帝的尊严踏足这片荒凉的土地与天空。

而另一个端坐他身边屏息凝神却悄无声息将龙王般的威严散播至四面天空的老人，他才是这群人里唯一有资格杀入诸神黄昏的家伙。

希尔伯特.让.昂热。

他那只苍老的、血脉清晰的右手仍按着固定电话，言灵.蛇将电信号传递到地面之下的铜线，以此为传导与庞贝通话。

——从神国中走出的龙族都是奥丁的信徒，可是他并不感到悲伤也并不感到愤怒，只是遥遥的凝望着逐渐升上天空双翼张开宛若十字的路明非。

那匹已经被杀死过很多次的巴足天马斯莱普利尔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从口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这畜牲的脸上同样镶嵌着银色的面具、面具的嘴孔与眼孔里闪烁着雷霆，青铜柱一般的蹄子下面燃烧起熊熊的辉光。

被路明非召唤来名为死亡的罡风仍旧在远方的天际上肆虐，那道飓风里此时已经混入了几十条纯血龙类的血肉和骨渣、像是猩红色的云来回横扫。

“取消！”一道沉雄厚重的命令从四面八方响起，古老的长老会、今日的圣宫医学会、妄想以旧神的身份在新神的名册上留下名讳的古龙们同时从声带中震荡出古老的龙文。

死亡的领域分崩离析、漩涡般的元素乱流在天空化作纷飞的灰烬，原本肆虐的腥风忽然消失，像是被另一个空间吸走了。

那些真正的巨龙们煽动骨翼悬停在上千米的高空、他们的体型甚至超过蓝鲸，赤金色竖瞳迸发着熔岩天降的辉光。

十二位曾经在龙族的神圣帝国中拥有几乎不亚于四大君主地位与权力的巨龙，他们的数量曾经更多、拱卫在世界北方黑色王座的四周，以议会和内阁的身份向帝国宣读皇帝的政令。

不知道多少年的岁月中长老院互相厮杀、吞噬那些游离在权力核心圈子之外的初代种和三代种，一点点补全他们的基因和权柄，直到今天甚至能够通过共同激荡血脉做到如至尊、全元素掌控者才能做到的事情。

他们甚至取消了来自路明非对这个世界下达的命令。

“我们中有宙斯、有拉、甚至有有因陀罗，你以为你在和谁为敌？诸神从各自的神国中走出来，注定要碾碎挡在我们面前的所有东西。”奥丁的声音威严，他缓缓挥动长矛、在自己的身边画圆，长矛划过的轨迹立刻熊熊燃烧起来，仿若一轮赤色的大日，而他和他的骏马斯莱普尼尔就立足于这轮大日之中。

言灵.黑日。

青铜与火之王一系的高危言灵，其他系别的君王无法模拟，奥丁轻易使用出这样的能力，意味着他已经得到了当初弗罗斯特从冰窖中带出来用作诱饵的那一

部分龙骨十字。

成千上万的渡鸦不知何处飞来，它们在奥丁的头顶盘旋、形成巨大的黑色漩涡，坚硬的、脉络带着金属光泽的黑色羽毛纷纷扬扬的落下，像是一下了一场黑色的雪，又像是无数朵被烧焦的郁金香花瓣飘扬在半空中。

路明非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汇聚在奥丁身边高亮的光以及惊人的热都同时冷却下去，黑日的领域如刚才长老会取消路明非的审判时那样烟消云散。

奥丁愣了一下，他随后捂脸，似乎是被自己的愚蠢逗到了，口中发出低低的笑声。

数以百万计的英灵大军途经他们交战的这片领域，如同黑色的大潮在一块礁石的面前分成两半，此刻他们全都停顿下来，脚步如此一致，仿佛地面深处响起板块运动的声音。

无数张苍白的、眼窝中飘忽金色火焰的脸看向他们，诡异、森寒。

奥丁忽然转过身去，他收回了那只暗金色的长矛、真正的昆古尼尔。

“我确实失算了。至尊居然会把他哥哥的茧留在那个女人的肚子里，让她如亡魂那样飘荡在人世间、然后把你生下来。甚至在你们进入避风港之后我还想你让你和他自相残杀、当你们分出胜负新的纪元已经开始。”奥丁说，他策马走向激荡着赤潮的北冰洋，头也不回，

“可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们没有胜算。你只是孤身一人而我有千军万马，我只需要把星之玛利亚献祭给海眼中的胚胎，唤醒父亲，然后杀死他、吃掉他，就能终结诸神黄昏。”

马蹄远去的声音震荡天海之间。路明非掂了掂手中的暴怒，那把完全激活的斩马刀此时已经延伸到十几米的长度，以他此刻魁梧的身材居然像是挂在上面的小摆件。

他没有说话，只是鼓动双翼，速度在刹那间便突破了音障达到了几十倍音速。

紊乱的电离层里轰出枝状的紫色闪电，每一道都长达数百公里，像是追逐路明非的群蛇那样撕咬在他体表的鳞片上。

这是何等辉煌的一击，四散的高能粒子流冲击到群龙的神经回路中，立刻让他们数万年来都没有出现一丝波澜的灵魂中呈现出可怕的幻象。

但另一道魔鬼般狰狞又如天使般美丽的身影从侧面冲出，用手中怪异的武器格开了路明非手中已经几乎要斩落在奥丁风氅上的暴怒。

那道影子是从一位长老的胸腔中破出来的，是一条初代种的人类形态。

路明非看不清他的脸，只能见到漆黑的鳞片下肌肉潮水般起伏，越来越多血肉破开的声音响起，每一位长老都显示出自己的人类形态。

当他们以巨大的龙躯咆哮世间的时候意味着绝对的毁灭和至高无上的权力。

而当他们展现出人类的躯壳时则意味着远胜过龙躯的灵活与危险。

闪电一而再再而三三的照亮天空中乌云的间隙，每一道闪电结束之后路明非的身边就出现一位沉默的长老。

他们面无表情，赤金色的眼睛盯着路明非，脸颊上鳞片被瞳孔的光辉照亮。

“新的时代没有至尊的位置，你已经落伍了。”有长老说。

路明非挥刀，同时来自三个方向的攻势落在那把刀的刀刃和刀脊上，他无法短时间内突围。

“我们当年用同样的方式终结皇帝的统治，现在也将用同样的方式终结你。”又有长老说。

路明非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手掌捏碎这个老人的胸腔从那里面掏出来仍在跳动的心脏。

鲜血喷吐他的全身。

“没用，类似的躯体我有几十个。”一模一样的老人再次出现在路明非的身边。

“千军万马不能杀死你，但能拦住你。”有人说，“庞贝会完成我们的事业。”

“我不是孤身一人。”路明非忽然说。

他露出狰狞的微笑，面骨裂开，猩红的血流下来。

路明非的身边轰隆隆的雷鸣从空间的裂隙中响起，片刻后莫大的威严就像是一尊巨人正通过缝隙挤出山谷那样震撼地降临在长老会的头上。

道标.息壤，连接。

道标.BJ，连接。

地脉震颤起来，大地与山之王芬里厄还未彻底降临，他的尊严就已经让这个世界开始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