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好久不见啊，伊文（5K）

多年以后，成为邪教头子的伊文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船工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与其他出身底层的邪教徒不同，伊文曾经十分富裕。

他出生在自由城邦，那里是哈耶克财团的地盘，是商人与“商品”们的聚集地。

他的父亲是一家船舶公司的老板，在一座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别墅庄园里，小伊文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父亲平时总是穿着西装，戴着单片眼镜和高礼帽，他很有钱，也很忙。

“爸爸，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有一次，小伊文好奇地询问道。

面对他的提问，父亲放下了手头的工作，把他抱到膝盖上，慢悠悠地说道：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家的老祖宗不过是养了一只小鸡，鸡养大后变成了鹅，鹅养大了成了羊，再把羊养大，羊就变成了牛，我们家就是这样发起来的。”

“到了我手里，这些牲畜变成了大大的货船，你每天喝的牛奶，吃的零食，玩的玩具都是靠着这些货船运来的。”

“而这，也要多亏了财神哈耶克的庇佑……”

作为家中的次男，伊文得到了父亲的溺爱，不同于要继承家业的大哥，他小时候并没受到严格的管教。

伊文最喜欢的，是读童话故事，他曾天真地认为外面的世界都像童话故事里一样美好。

只不过，伊文偶尔会从这座海边别墅的阁楼顶，看到码头上那些劳作的工人。

岁月静好的小伊文不明白，为什么工人们每天要背那么重的东西呢？是因为喜欢吗？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艾登历973年，彼时轰轰烈烈的大远征刚结束不久，教国境内，连带着自由城邦周边都存在着大量饥寒交迫的流民。

当时伊文7岁，由于大哥意外身亡，继承家业的重担一下子落到了他的头上，也是在这一年，父亲第一次将伊文带上了游轮。

在航程的前半段，待在游轮上层的伊文惊叹于大海的广阔与自然的美丽，在它面前，自己乃至父亲引以为傲的这艘三层游轮都显得无比渺小。

而到了返航时，心血来潮的伊文偷偷溜到了底层的甲板，与上层和中层不同，这里十分脏乱。

看到伊文的打扮后，人们纷纷对他避之不及。

由于没有人愿意和自己说话，伊文感到很困惑，直到他看到了一个衣衫褴褛，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金发小男孩。

“我叫伊文，你叫什么名字？”

“夏洛克。”

看着独自一人的夏洛克，伊文好奇地询问道：

“你的妈妈呢？”

“妈妈把自己卖进了妓院，给我换了一张去自由城邦的船票。”

“妓院是什么，是好玩的地方吗？”

听到伊文这么说，夏洛克干瘦的脸上青筋暴起，他举起了拳头，但很快又放了下去。

夏洛克用他那十分特别的紫色瞳孔打量着圣质如初的伊文，然后露出了一个完全不像是同龄人的狡黠笑容。

“给我一枚金币，我就告诉你。”

伊文想都没想就掏了一个价值1000卢比的金币给他，但还没等夏洛克开口，管家就找到了伊文，将他带了回去。

对于伊文的这次擅自行动，父亲并未动怒。

到了即将返航的那天下午，父亲把伊文带到了游轮的动力舱。

那副景象伊文一生都没有忘记。

在布满黑色油污的动力舱中，船工们正冒着高温，拼命地将燃料铲进锅炉之中。

“游轮虽然也有用魔石驱动的备用引擎，但考虑到成本，还是用煤油和人工更划算。”

而在动力舱的角落里，还有上百个船工躺倒在地，他们在油污中挣扎着，一个个像是用沥青做成的黑色雕塑，只有那一双双白色眼睛还能证明自己是活物。

“这群人都是签了契约的奴隶，在这次航行中，他们大多数都会累死，只有少数干活卖力，身体强壮的家伙能活下来。”

“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他们没钱。”

“那爸爸你为什么不去帮帮他们呢？你不是有很多钱吗？”

面对伊文的疑惑，父亲语重心长地说道：

“如果我想的话，当然可以让这些奴隶丰衣足食，但那又能怎么样？”

“我有几百万卢比和一家航舶公司，但这又算得了什么？”

“在整个大远征中，数万精锐士兵战死，十几万民夫杂役死在前线，上百万人死于饥荒，而在长达300年的圣战里，死去的人类更是无可计数。”

“我所有的财产加起来，还赶不上战争一天的消耗，就算帮了眼前这几个人，也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童话书上说，正义的勇者会帮助受苦受难的人，最后消灭邪恶的魔王，让所有人过上幸福的生活。”

“爸爸，你不是勇者吗？”在阅读童话的过程中，伊文每次都会把勇者的形象，带入到百般呵护自己的父亲身上。

但父亲却摇了摇头，随后说道：

“伊文，你记住，我们是商人。”

“善良与同情心是勇者的美德，但我们商人不需要这样的美德，正是因为我们可以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才能在与其他人类的竞争中胜出，从而站在万人之上。”

“人类与魔族的战争也一样，想要战胜魔族，就要让自己也化身恶魔，为了取得胜利，这些人不过是必要的牺牲。”

看着眼前的父亲，伊文突然觉得十分陌生，他不禁落下了泪。

面对哭泣的儿子，父亲终究是心软了，他用哄小孩的语气安慰道：

“伊文，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感到自责，他们的苦难，都是魔族造成的……”

那天晚上归港前，死去的奴隶们的尸体被如同垃圾一般扔进了海里，看着幽蓝的月亮从黑色的大海上升起，伊文感觉这就是世界末日了。

在往后的日子中，那些油污中的眼睛常常在伊文的梦中出现。

现在回想起来，父亲之所以要带伊文去看船工，估计是为了让他从小养成厚黑的心性，进而成为一名合格的商人。

但父亲失算了，在见识了奴隶们的苦难之后，伊文幼小的心灵非但没有变得麻木，反而诞生出了一个懵懂的愿望。

“我要拯救他们。”

产生了这个念头之后，伊文心中不禁一阵狂喜。

以救世主自居，这感觉很美，很妙。

就这样，伊文一边继续享受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一边思考着如何拯救弱者。

之后的几年里，尽管不情愿，但他还是在父亲的熏陶下学到了不少与经商和人事管理相关的知识。

他们家公司的主要业务，是将教国那些吃不上饭的难民倒卖到自由城邦以及泰拉联邦去当苦力。

他一次次地看到那些难民满怀希望地登上船，然后被运往地狱。

伊文曾经多次帮助这些难民，他甚至偷偷参加过自由城邦的工人运动组织，靠着财大气粗，他一度成为了领导者。

直到有一天，被他帮助的工人和难民之中，有人为了赏金，向当地政府告发了他。

父亲花了大价钱把他从监狱里捞了出来，之后便剥夺了伊文插手公司业务的权力，将他软禁了起来。

遭到背叛后，伊文陷入了迷茫，他意识到，仅仅靠着帮助弱者，并不能拯救这个世界。

恍惚之间，他回想起了父亲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他们的苦难，都是魔族造成的……”

既然所有的苦难都是魔族造成的，那么就由我，来消灭魔族！

后来，随着教国内部恢复稳定，再加上实行了海禁，运输奴隶的生意干不成了，父亲便转行运货，开始在自由城邦与泰拉联邦新建的人工岛邦多利姆之间，来回运输倒卖物资。

而在3年前，他父亲的货轮在离开邦多利姆后，因为风暴的袭击而沉没。

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伊文得到了父亲的绝大部分财产。

此时的伊文已经30岁，漫长的软禁生活并没有磨灭他的梦想，反而让他更加坚定。

他要利用手中的财富，投身到对抗魔族的圣战之中。

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空有同情心的孩子，他理解了当初老教皇不惜让教国爆发饥荒，也要进行大远征的原因。

教国的做法是正确的，如果不消灭魔族，那人类就没有未来。

而与魔族战斗的机会很快就来了，艾登历999年初，教国开始组建人类联军，跟随新任勇者一同进攻魔族领。

伊文于是自掏腰包组织了一支雇佣兵部队，和联军一同深入魔族领作战。

当其他人类联军还在畏缩不前时，伊文已经带领着他的部队主动出击了。

为了人类的未来，他愿意献上生命！

然而他手下的雇佣兵可不是这样想的，他们并不愿意执行伊文的命令。

在接触到魔族的军队后，雇佣兵们把他留下当诱饵，然后逃跑了。

就这样，伊文成了魔族的俘虏。

落入魔族之手的伊文害怕极了，他甚至一度想要自杀。

可等待他的，并不是想象中的折磨与拷问。

“难得遇到个识字的，这一牢房的人类，就交给你管理了。”身躯干瘪，戴着面具的魔王——不死人哈基米对他说道。

“我想想，根据《日内瓦公约》，你们的待遇如下……”

看着魔王递过来的条约，伊文震惊了。

“这…这真的是给俘虏的待遇？”

“至少在我看来，应该是这样的。”魔王挠了挠头说道。

他的表现，就像是还不熟悉这个世界一样。

“你们每天需要工作八小时，有人生病了记得告诉我，要是你们死绝了我会很难办的。”

“对了，除了你们之外还有关押在其它地方的人类，所以要是哪天俘虏中出现陌生人，比如黑发的帅哥之类的，也不用感到奇怪。”

魔王给予了俘虏们难以想象的优待。

一开始伊文还怀疑是魔王想要收买人心，实际上暗中策划着什么阴谋。

但在之后近10天的相处中，他发现魔王是真的把他们当成了和自己平等的存在。

尤其是他给孩子们变魔术和唱儿歌时的样子，绝不可能是在演戏。

这巨大的反差让伊文头脑发懵，在魔王城的那段日子，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直到勇者打到了魔王城下。

“魔王大人，您为什么不将真相告诉人类？如果知道了您是这样一位伟大而善良的领导者，那人类与魔族一定能和解！”在最后一次见面时，伊文急切地恳求着。

“人类是不会相信魔王是好人的，应该说，人类的统治者不会允许他们的人民相信。”

听到这儿，伊文恍然大悟，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了魔王，他也不会改

变心中那从小被灌输的“一切都是魔族的错。”的观念。

“伊文，要是我战败了，这些俘虏们就交给你了，替我保护好他们。”

说罢，魔王哈基米离开了地下牢房，前往了与勇者的决战之地。

……

魔王城的人类俘虏总数一共有500人左右，正如魔王所说，里面确实有不少伊文从没见过的家伙。

尤其是一个叫弗雷的黑发男子，每次看到他，伊文都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在返回人类领地之前，他们被暂时收留在了联军的军营里。

看着军营里那些欢庆着胜利的士兵，伊文陷入了深深的迷惘。

如果魔王是正义的，那消灭了他的人类又算什么？

在这30多年里，支撑起伊文世界观的一切都在此时坍塌了。

而在魔族的代表与联军签订投降条约的那个晚上，一个戴着面具的恶魔找到了曾经管理着人类俘虏的伊文，交给了他一枚戒指，以及一个锦囊。

“这是丰饶之戒，可以消耗一部分生命来暂时获得少许母神的力量。”

“至于锦囊，等你对人类彻底绝望之时，就打开它吧。”

而为了不让这两件物品被搜身发现，恶魔还教会了伊文一个将东西藏进身体内的能力。

当时的伊文，只是被动地接受着这一切，他并没有做好背叛人类的觉悟。

直到他们返回了教国。

作为自费组织军队参加圣战的功臣，等待伊文的并不是荣誉与赞美。

在为期4个多月的思想教育结束后，由于教廷给的安置费少得可怜，伊文甚至连回自由城邦的路费都没有。

在滞留教廷的这段时间内，伊文得知，当他被抛弃在魔族领后，他的几个远方亲戚已经瓜分了他的全部财产。

如今既然伊文幸运地活了下来，那原本被继承走的遗产自然要归还，几个亲戚也给他写了信，让他离开教廷后去找当地的商会。

商会表示会为伊文准备好回家的马车，但在当天晚上，伊文就遭到了暗杀。

几个亲戚自然不愿意把财产归还给伊文，他们早就设下了圈套。

如果不是靠着那枚能燃烧生命的戒指，伊文已经死了。

事到如今，家肯定是回不去了，伊文只能留在教国。

之后，这位曾经的富家公子过上了流浪汉般的生活。

在这个过程中，他看到了被裁撤的军人、下岗的工人以及教堂里那些歌颂教皇与神明恩德的圣职者。

他看到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饿死在了身为童话作家的卡罗尔的画像之下。

就算消灭了魔王，等待人类的也不是什么幸福的生活，失去了外敌后，底层人的处境反而更加艰难。

结果，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到哪里，人类从来都没有变过。

不同的是，此时的伊文已经不会再去同情他人的苦难了。

他终于明白，就算拯救一个人，拯救十人百人乃至千万人，只要人类的本质不变，那么历史就会不断轮回，到头来，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

要从根本上改变人类，必须借助人类以外的力量。

想通一切之后，伊文打开了锦囊。

那天晚上，梦中那些船工的眼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小丑的笑声。

伊文获得了一个技能，并得知了这个在风翎祭典上破坏风神之壁，让邦多利姆被风暴摧毁的计划。

根据假面恶魔的说法，只要制造足够的混乱，就能强化混沌与欢愉之神的力量。

而魔王是三柱神力量的容器，只要能强化邪神，就能复活魔王。

虽然其中的原理伊文并不清楚，但他丝毫没有怀疑假面恶魔的说辞。

毕竟魔王是那样伟大的存在，他这个人类都为止倾倒，那么魔族内部肯定也有无数人想要复活魔王。

而这一切，都怪那个遭到了统治者的蒙蔽，消灭了魔王的愚蠢勇者。

于是伊文决定了，他要完成这场仪式，并且用勇者的前恋人作为祭品。

打定主意后，伊文很快与回归教派达成了合作，并找到几个和他一样对人类世界感到绝望的魔王城俘虏，共同创立了魔王教。

与谁都可以加入的回归教派不同，魔王教的成员要经历严格的思想检查，伊文到现在也只接纳了100名成员。

之后要解决的，便是如何潜入邦多利姆了。

伊文很快就找到了交易对象，他们家本就是自由城邦的大商人，对于哈耶克财团有着深入了解。

在一番调查之后，他来到了负责迷宫都市与邦多利姆周边地区业务的财团办事处。

“好久不见啊，伊文。”

“你当年给我的那枚金币，我可是一直留到了现在。它是我最初的筹码，幸运的是，我到现在都没有输掉它。”

市场开发部的主管夏洛克，正是当年他在游轮上遇到的那个，母亲被卖进了妓院的金发小男孩。

伊文向夏洛克阐明了自己的计划，为了取得对方的信任，他不惜再次燃烧生命来展示力量。

“这一次，我来当你的筹码……”

得到了夏洛克的协助后，伊文和邪教徒们顺利潜入了邦多利姆的下水道。

本来计划一切顺利，直到那个偶像突然失踪。

而现在，伊文不得不再次和一位自己的熟人见面。

“好久不见啊，伊文。”弗雷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