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序章的尽头

眼熟的天花板。

“喝——”

像是从噩梦中惊醒，雷野猛吸一口凉气，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来。

世界拥有了色彩，屁股下面柔软的床垫也能够真实地触及，窗外阳光明媚，能听到探索者们欢呼的声音。

这一切终于让雷野取回了‘活着’的实感。

他急忙看向刚才的方向。

在刚才坐着洛娅的位置坐着另外一个人，是正睁大眼睛打量着雷野的薇薇波奇，她一脸惊叹地鼓了鼓掌。

“没有被干成渣渣也就算了，连胳膊腿儿都还健在啊，雷野先生真不是我不盼着你好，你这...未免也太耐操了吧？而且而且...治愈师小姐说你至少还要一周左右的时间才能醒过来的啊？”

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是薇薇波奇，而不是什么自称邪神的突兀地出现的可疑人物。

他没有死掉，也没有失去自己平朴的日常，他迅速地调整好心态，朝着薇薇波奇瞪眼。

“什么话！”

其实也不怪薇薇波奇吃惊，雷野也蛮吃惊的，刚才不说半死不活至少浑身疼得要死，而现在连疼痛感都消失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真就一点事儿没有。

那束能熔化城墙的破坏光束...是正面命中雷野的身体的。

而雷野的身体他自己很清楚，面板很脆，一碰就碎，这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后面的事情怎么样了？”

其实雷野听外面的探索者的欢呼声就已经知道结果了，不过还是想听薇薇波奇亲口描述一下。

“后面？那个什么魔王军干部释放了魔法之后就被圣女杀死了啊，然后探索者们一拥而上，和其他的猪头人战斗起来，那些猪头人其实也都蛮厉害的，就是比那个魔王军干部差得远了，有圣女在场，没过多久就把他们全干掉啦！”

挺好的。

雷野满足地点点头。

果然打了胜仗之后就是要听到这样的战报，才会有一种自己的付出没有被白费的满足感啊。

放松了心情和身体，他懒懒地瘫倒下去。

“话说雷野先生啊...刚才我来的时候，你的屋子里有一个金毛精灵在...”

雷野啪地一下坐起来。

“什么？”

之所以这么激动不是因为洛娅会来看他，而是因为想到了刚才漆黑世界里的洛娅在他面前闪回，那个洛娅...还有那个自称哈蒂丝的雌小鬼...如果可以的话雷野真的很希望那些只是一场噩梦，那家伙给雷野一种超不妙的感觉，让他有种现在的生活会被她破坏掉的不妙预感。

“反应好大？我说你该不会其实还在对她念念不忘？”

薇薇波奇的表情有些为难，“唉...我不是很喜欢那个人耶...”

“念念不忘倒不至于，只能说就算没成为恋人也希望别把关系搞太僵，再怎么说也是朝夕相处了五年的队友，话说你和她碰上了？她给你的初印象很糟糕吗？”

“她扒我裤子。”

“？”

雷野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洛娅能干出这种事情来的？

“算了算了...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当她是个情商低但还不错的人好了，反正听她喊的那个名字，可能是把我认错成别人了吧，”薇薇波奇叹了口气，“至少她对你是真的好，可比你描述的要好得多了，诺，你看，给你安排了这么多好东西。”

看了一眼薇薇波奇手里把玩的东西，雷野睁大双眼，啪地把它扯到手里。

储物袋！

“我的天呐...”

太重要了，这个袋子对于雷野而言太重要了。

雷野紧忙检查了一下，魔力锁没有被暴力拆解掉，里面的东西都还在，攒下来的那几枚大金币就不说了，他的那些乐器也都在里面。

不过他的专武没在。

想来也是，毕竟当时那件套鼓就是随身携带着的嘛，不在储物袋里很合理。

再说他现在也有更好的乐器了，雷野看了眼薇薇波奇...

...就是损耗率可能高一点。

旁边摆放着的几块大金币，想来就是洛娅给他的n＋1补偿了吧，反正她确实算是富婆，所以雷野直接安心地收下这笔款，但旁边的东西雷野就看不懂了。

那是一把钥匙，摆在一张叠好的羊皮纸上。

薇薇波奇摊了摊手，表明自己是个好孩子没有偷看。

雷野把它拿起来，摊开，定睛一看。

“房产证是个什么鬼...”

“我靠！？我刚才看到钥匙就在猜会不会是房产证，还真是啊...你的老队友们都这么有钱吗？看望受伤的队友直接送套房子？”

“是很有钱没错，但也不至于这样啊...”

手笔阔绰得让雷野怀疑对方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

突如其来的暴富让雷野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

其实一个储物袋就够了，只拿回自己的东西，这五个月就会变得像是度假一样轻松，额外的补偿款当然也很棒，省着点花雷野这辈子都不需要再工作。

倒是这套房子让雷野感觉有点难办，有地方住了是好事，可是只住五个月的话又感觉很亏。

“唉...一下子变成有钱人了啊...”

看着一脸烦恼的雷野，薇薇波奇小声嘟囔。

“怎么，见不得我好是吧。”雷野挑眉。

“不是那个意思啊，我这边也是做了好多心理准备才决定试着要和雷野先生达成更亲密一些的关系，可是你突然之间变得好富有，这样一来不就搞得我像什么见钱眼开的女人了嘛。”

更亲密一些的关系？！

雷野迅速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巧的是，因为这次魔王军入侵的契机，雷野也对薇薇波奇有了点那方面的好感，因为感受到了这位少女的忠诚。

等一下等一下，会不会是自作多情了，可别当小丑啊。

...仔细一看，薇薇波奇也有点脸红，但她一脸

故作镇静的样子，轻声说着。

“我其实一直知道雷野先生是个好人，所以才会和你一起行动。”

“但有些时候好人也不靠谱的，我见过很多好人，平时会说很多好话，送很多好东西，但是遇到了对他们有风险的事情，跑路比谁都快。”

“可是那个时候你为了救我，不惜牺牲自己，真的把我感动到了。”

等会等会暂停一下。

当时确实是兜了薇薇波奇一脚。

但...但并不是为了救她，只是在跑路的时候顺手把她踢开而已啊。

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体位，雷野反应过来了，她当时就在自己前面，所以以为皮格莱特也是在瞄准她的，而当她被自己踢开之后就看不到那边的皮格莱特仍然在一直锁着雷野。

在她的视角里，自己是为了救她而把她踢开之后慷慨赴死吗？

“不是...”

雷野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

“我是个坦率的人，不喜欢藏着掖着，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之后，我发现自己对雷野先生的好感度越来越高了，啊...不过我想这应该算不上告白吧，我是想说，接下来我说不定会做一些让你对我这边的好感变高的努力哦。”

她红着脸眨眨眼。

难得的少女姿态，太美丽了薇薇波奇！

雷野不动声色地闭上嘴巴。

...就这么误会着吧，真好。

“哈哈哈哈哈哈...发现这个小误会能让对方更喜欢你所以干脆不解释了是吗，有够闷骚啊你这条杂鱼，不过要我说这个女孩还真不错，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的忙？有我帮忙的话，一周之内让你摆脱处男之身不是问题。”

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大声嘲笑。

那有些幼稚而又狂妄十足的声音让雷野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缓缓扭过头，看到那噩梦中的双马尾正坐在旁边的桌面上，翘着二郎腿用看好戏的神情瞧着这边。

从醒来到现在，他一直在默默地催眠着自己说那不是噩梦，可一切终究不如他所愿。

“我草啊！”

“喔噢～这令人忍俊不禁的恐惧啊～作为甜点而言还真是美味，话说这就是你对选中你的神明的态度？没素质。”

“你...你...”

“不要‘你’来‘你’去的，作为我的神选，我允许你直呼我的名字，哈蒂丝，要心怀感恩啊杂鱼。”

雷野语无伦次，看看哈蒂丝，又看看薇薇波奇。

然而薇薇波奇对他突然之间的异样举动只是一头雾水。

“什么啊...突然之间你在说什么？”

“她啊，”雷野抬手指着哈蒂丝，“她她她她啊...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谁？”

薇薇波奇看看雷野，又看看他指着的方向。

“那只是张桌子，根本就没有人在啊。”

“不是，”雷野急了，把手伸得更近，几乎怼在哈蒂丝脸上，“就在这里坐着啊，大概一米二，冷白皮双马尾，黑色小萝裙，脑袋上有两个蝴蝶发带，你看不到吗？”

“...你是在委婉地表达自己是个萝莉控是吗？”薇薇波奇有点不高兴了，“没感觉就直说，都是好哥们这有什么不能谈的，用不着扯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来敷衍我吧，我可是在很认真地向你表达好意耶。”

“不是的...”

事态实在太过异常。

他张了张嘴，把口中的惊恐强行憋了回去。

深吸了几口气，雷野反而冷静下来了。

“我其实也...有点感觉，你那个时候明明可以离开，但还是留下来和我并肩作战，所以我真的很高兴，你表达的意思我完全理解了，希望我们接下来也能好好相处，变得更紧密，你觉得呢我的好队友？”

“哼哼...这还差不多。”

薇薇波奇紧皱的眉毛舒展开来，一旁的哈蒂丝则是一脸赞叹地拍了拍手。

“真厉害！明明心里面害怕的不得了，却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稳住自己的恋爱支线吗？真有你的！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干涩地吞咽着口水，雷野把那个声音无视掉。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确认自己的身体状态很不错之后翻身下床，扶住薇薇波奇的手臂。

“我想要休息了，你先回去好吗？等我从大教堂出来之后会去找你的。”

“咦？这就要休息了吗？我看你的状态明明很不错呀，我还想再和你多聊一些耶。”

“刚刚玩艾斯爱慕玩爽了，我现在想鹿。”

“好的...我去公会参加庆功宴...你可以去那里找到我，呃...休息愉快。”

被这宣告震撼到的薇薇波奇红着脸离开了。

雷野目送着她走远，然后锁好门。

越是危险，越是要冷静，而冷静下来的雷野最先决定要做的事，是把薇薇波奇送走，随后雷野回过头来，独自面对这位自称邪神的娇小少女。

深呼吸。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哈蒂丝呀，不是做过自我介绍了吗？”

雷野觉得对方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他是在问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首先不能确定这货是不是邪神，因为没有那种‘不可名状的恐惧’的感觉，甚至没有像猪头人那样的强大压迫感，不管怎么看这个小孩都只是个普通的雌小鬼。

她用纤细的小腿踢打着空气，那副样子甚至还有点可爱。

可是雷野就是感觉很不祥，像是看到了迷路的旅人看到盘旋在头顶的乌鸦。

“不管你是谁，我对你不感兴趣，也不想和你交朋友，你从哪里来，就请回到哪里去吧。”

“哇——真冷淡，那我走咯？”

雷野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可能是看晃眼了，刚刚还坐在桌子上的小孩，说过这句话的下一秒就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下意识地，那只手又揉了揉鼻子。

从鼻孔中流淌出的鲜红的血液，弄得满手都是...

“你

对我...做了什么？”

力气被抽走，雷野跌坐在地。

一双手臂从背后抱住她，但却没有任何实感，哈蒂丝压在他的身体上，像是附身于他的鬼魂。

“不是我对你做了什么，倒不如说是我救了你，你真以为自己能在特级魔法之下存活下来呀？不过说是救了你也不准确，因为那个时候的你已经死了，我现在只是在吊着你的命。”

雷野一时失语。

死了？

我？

但随着哈蒂丝抱在他的后背，刚才一瞬间的虚弱感的确全部消失了，他站起身，试着抓住哈蒂丝的手臂把他从自己的身后扯下来。

手掌穿过了那条手臂，穿模了...

“鬼啊！”

“你要是这样理解也不是不行，我是死掉的状态没有错，但我还吊着一口命，至于我能不能活，还有你能不能活，就要看咱们两个的合作了。”

理解不能，完全理解不能。

太突兀了，太突然了。

他真讨厌这样的展开，他本来都打算退休，在这边玩五个月就回罗西王国那边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了，这怎么会...

看着雷野那副茫然无措的样子，哈蒂丝的身形闪现到床边，叹息着耸耸肩。

“接受不了吗？我还是换个更温和的方式和你解释吧，五年前你坠机之后，有进入到一个纯白色的房间对不对？”

雷野抬起头看着她。

的确有那么个房间，就像不久前的纯黑世界一样，只不过那个世界是纯白的，而且空无一人，只持续了五分钟就结束了。

“那就是恋爱女神维纳斯选中你的仪式，但是那个时候维纳斯已经死了，所以你没能通过那个仪式得到本该让你成为勇者的赐福，一些特殊的扶持也没能加注到你身上，你基本上相当于是直接来到了这个世界，世界的规则对你进行了自行调整，也就是赋予了你应有的固有技能，你的音帝实际上不是你的金手指，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换句话说，你在这个世界经历的一切全凭自己。”

哈蒂丝立起拇指，点了个赞，“不过嘛，这算不上是我选中你的理由，我选中你是因为你比较勇，我不讨厌弱小的人，我只讨厌怂狗，而你就很有意思了，每次你进入到地下迷宫，我都会对你进行调查，像你这样面对死亡能够掏出管子的男人，才配得上邪神神选之名！”

搞了半天是因为这事吗？！

一鹿竟成千古恨，我辈岂是捧睾人。

等会，邪神的神选是个什么东西。

“刚才那个纯黑房间的对话，基本上就是咱们两个签订契约的仪式了，从现在开始，我们两个就要为活下去好好合作了，我想想...该怎么能让你更直观地...啊，有了。”

她轻轻搓了个响指。

下一秒，雷野视野的右下角，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进度条。

第一阶段——1/100，这样标记着。

“我是个靠着吸食他人负面情绪为食的神，作为我的神选，你今后的工作也是这个，顺便一提，你现在的伤心也算是负面情绪的一种，多谢款待，”哈蒂丝挑了挑眉，“不过你这么抗拒的话我很难办啊，这工作其实还蛮有意思的，而且往好处想，如果你只是个普通人类，只能活个一百多年，假设你和那个叫做洛娅的精灵交往，那么这个寿命还会被缩短到五十年左右，被榨到死的尸体在未来的上千年里还有可能被她做成标本亵玩，就连每一根指骨都可能被她侵犯，但从现在开始就不一样了，你不再是人类，你是人类与神明的结合，你是神人！如果你不肆意借用我的力量，只是想要活命的话，随随便便搞点事情，你就能活个上千年！”

眼前着雷野对她赋予的漫长寿命还是兴致缺缺，哈蒂丝歪了歪头。

“顺便一提，由于你现在的肉体已经被彻底改造，所以理论上只要收集到的负面情绪足够多，你是可以做到无冷却导管的喔...哇好强烈的喜悦情绪！好恶心啊你这条杂鱼！”

她站到雷野面前，向雷野伸出手。

“总而言之，我不是来害你的，如果没有我的话你已经死掉了，而我虽然是邪神，但乐趣也不在于毁灭世界，只是做点恶作剧然后活下去而已，要是你能接受的话，我们合作？”

信息还是太多了，雷野还是很懵，只听懂了大概。

和这个人合作，可以无限制地导管——别的没听懂但她好像是这么说的。

雷野犹豫着，伸出手。

与那投影般没有实体的小手相握。

“很好！能这么快接受真是帮大忙了，现在我们就是正式的合作伙伴咯，”她邪性地笑笑，但马上又变得不太高兴，“说起来，我是应该给你一份见面礼的，我可不像维纳斯那样小气，但是现在算是我有史以来最狼狈的时候，还真拿不出什么东西给你。”

“啊...”她看向窗外的某个方向，“我想唯独有我最后的一件礼物，是现在就可以送给你的，跟我来。”

雷野跟着她闪现着前进的身影，来到室外。

天光明媚，阳光正好，洗衣房的魅魔女仆刚巧从他面前路过，他的视线在那双黑丝美腿上多停留了几秒，不由得感叹今天的异世界也是和平而又美好的一天。

雷野抬手遮住阳光，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错觉。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一直都是一种没有主线，作为一个普通的‘异世界人’生活着的状态，起初他感到无聊，因为没有发生什么他幻想中的拯救世界般的奇妙冒险，不过他渐渐也习惯了，只觉得这样就是最好。

但此刻，‘普通’和‘理所当然’结束了，一条非他所能理解的主线终于正式开始。

“诺。”

哈蒂丝指了指不远处的地下迷宫。

“不是，你给我的新手大礼包我还得自己去打副本才能搞到手是吧，”雷野一愣，“在第几层？太深层的话我也没办法啊。”

“你理解错了，”哈蒂丝摇了摇头。

“那就是我要送给你的东西，”

再一次，她指了指那处最近诞生于希尔流斯的地下迷宫。

“我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