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楚辞九歌·山鬼

“没了？”

鬼谷子面前的菰米还在散发着袅袅的蒸汽，但他却觉得发自骨子里的冰冷。

这是何等可怕的圣贤啊，这是比任何人都要‘伟大’，伟大到了不像是人，而像是茫茫苍天一样的圣贤。

“无亲无私，无己无我……”

鬼谷子收拾好了情绪，他叹道：“苏子，您这样的‘存在’，为何会在乎人类？”

“这已经违反了人性，所谓推己及人，只有爱惜自己的人，才会爱惜别的人，爱惜自己亲人，才会在乎别人的亲人，此为将心比心。”

“您连自己的亲族都不在乎，为何却想要全人类的幸福？”

苏凯放下了饭碗，他已经吃完了，看到鬼谷子的疑问，他想了想，认真的说道：“可能是因为我爱着你们吧。”

“我爱着人类，所以我无法割舍人类，我也无法放弃救济人类。”

苏凯仍然记得，人类史将定格在公元2017年，届时所有人类的痕迹都会消失，任何属于人类文明所创造的辉煌成就，都会被抹除。

天地之间、宇宙之大，不会再有任何生物记得还有人类，以及人类创造的一切。

苏凯不想要那样的结局，这多灾多难的人类史，必须要有一个结果，一个让所有人都能安居乐业的结果，如果人理创造不了，那么就让苏凯来想办法。

“……”

鬼谷子沉默良久，然后说道：“苏子啊，你这些话有没有对别人说起过呢？”

“没有。”苏凯长叹道：“因这世上无人知我。”

鬼谷子继续问道：“那么苏子，可否愿意听我一介无法割舍亲缘的愚夫一言？”

“请说。”

“您所欲要达成的全人类的救济，并不在此。”鬼谷子坦然的说道：“您应该已经发现了吧，这个世道人分等级，礼治天下，华夏诸侯对待诸夏子民尚且随意虐之，更何况外族蛮夷？”

“在您达成所谓的全人类的相亲相爱之前，可否先低下头，看一看这天下的解法？”

“如何才能结束天下间的纷争？”

这是春秋乱世以来，诸子百家对这个世界的思考。

所有的百家学派，都在思索如何结束这个纷乱的世道，所有的学派都有自己的理念。

“我理解你的意思了，鬼谷子。”苏凯点了点头，说道：“这正是我研学的目的，我并非空谈理想、夸夸而谈的俗人。”

“我既然生在这个时代，自然要为这个时代做出一个解。”

人类的救济在遥远的未来，而不是过去，苏凯只不过是在人类史的一个个辉煌的时代、一个个荣耀的节点做试验。

他要在漫长的人类史之中，找到最适合解答救济人类的那个课题。

他在不列颠，以圣人道做课题，最终圣人道的结局就是自我毁灭。

在黄金希腊，以哲人王做课题，最终却是万王之王的爱欲毁灭一切。

在这里，苏凯想要试试第三个课题，以此解答这个世界的问题。

是的，这个时代也有‘病’，很严重的病。

鬼谷子点头说道：“我空活许久，却也只看出这各诸侯国只有两条路，合纵、连横，小国合纵对抗大国，大国连横吞并小国，最终达成微妙的平衡，或许可以使得天下太平。”

苏凯挑了挑眉，鬼谷先生的智慧的确有圣贤之能，但却也有着这个时代的局限，比如鬼谷子绝对没办法想象没有分封建国的天下，因分封建国这个制度，从尧舜禹之时便已经开始了。

尧舜禹皆将对部族立下大功的功臣分封各地，允许他们的子孙在那个地方繁衍，承认他们的统治权，以至于随着时代变迁，这些分封各地的贵族变成了诸侯。

时至今日，已然过去了将近三千年。

“若欲致太平，绝不可以纵横之道勾连各国，而是要消灭所有的国家。”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苏凯看着鬼谷子说道：“天下该分还是该合，不在于你我，也不在于那些诸侯公卿士大夫，而在于天下布衣。”

“虽知苏子必然有惊世言论，但我

还是低估了苏子的魄力。”鬼谷子问道：“在于天下布衣？何解？”

这种惊世骇俗的暴论，若是在之前，鬼谷子一定会怒斥其歪门邪道，但是现在，鬼谷子却知晓苏凯绝无私心，他是真的认为想要天下太平只有这一个办法。

“若要天下太平，列国结束纷争，则要看人心思变还是思安。”

苏凯说道：“若人心思变，即便孔子有教无类，其周游列国，带三千弟子宣传‘仁’之教化，依旧徒劳无功，颠沛半生，也只不过是一个小官儿。”

“若人心思安，纵有一二野心家，也不过很快就会被平定，天下重归一统。”

“诸侯列国是诸侯列国人的苦难，只有消灭了列国，所有人才能真正的享受天下太平。”

各诸侯国或是为了争霸，或是为了吞并，或是为了强国，总归是有无数种发动战争的理由。

周开国之时，天子分封天下，有八百诸侯，如今恐怕是连双十之数都没有了，这些诸侯国有的是灭于蛮夷之手，但是大多数都是灭亡于其他诸侯国的攻伐。

这些欲壑难填的诸侯大国，才是天下动乱，民生难宁的原因，大国的国君只要打仗，付出代价的必然是国民。

“唉……苏子啊苏子，我曾听闻，儒家讲‘五恶’——心达而险、行辟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

鬼谷子苦笑：“如今我总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五恶，即便我的心中认为您是错的，但我却无法反驳您。”

“道理总归是用武力支撑的。”苏凯笑着说道：“孔子可以诛少正卯，但是你诛不了我。”

“是的，苏子，您的确是充满智慧，世事练达通明之人。”鬼谷子点头认可道：“若是我的弟子有您这样的思想，我一定会废了他所有的本领。”

“可是您无论是智慧还是力量都胜过我，对此我无话可说。”

“苏子，我不欢迎你，你实在是太令人厌恶了。”

鬼谷子站起身来，冷冷的说道：“苏子，或许我不是你的对手，日后我的弟子必然为你的敌人，鬼谷一派一定会阻止你，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这样啊……”

苏凯长叹道：“鬼谷先生，我尊重你的选择，我尊重你厌恶我的权力，这是每个人都有的资格。”

“不过，鬼谷先生，现在，你应该也能够体会到我为何不去支配赤狄人了吧？”

“……”

鬼谷子脚步踉跄，跌坐在地，一言不发。

是的，正是因为鬼谷子知道苏凯不会用那种魔法支配他，所以他才可以向苏凯表达自己最真实的厌恶与不满。

因为他知道苏凯的心胸肯定可以容忍他，不会因为鬼谷子反对苏凯，苏凯就对他做什么。

苏凯允许任何人反对自己。

既然苏凯说了他不喜欢用支配魔法，那么他自然就不会用支配魔法改变他的思维。

这一点，苏凯和鬼谷子自然是心照不宣，所以，苏凯用他的话术反驳他。

你之前还问我为什么不用魔法支配赤狄人，现在却又因为我不会用魔法支配别人，才来反对我……

鬼谷子，你是这个意思吧？

若是鬼谷子承认苏凯说得对，那么建立在这一切之上的反对和厌恶，都缺了最重要的一根支柱，那就是底气。

底气不足，自然没办法义正言辞。

若是鬼谷子认为苏凯说的不对，他又为什么要下意识的用自己不认可的说法去行事呢？

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所以鬼谷子选择不说话，他默然的用自己的态度对抗苏凯。

“感谢您的招待，鬼谷子。”苏凯摇头说道：“我虽然可以效仿孔子，但我却没有那个闲心可以浪费在这上面，时间会证明你的错误。”

如果每一个记丑而博的智者，苏凯都要上去杀了，那他一天也不用干啥事儿了，就逮着这些诸子杀就完了。

在苏凯看来，他们都是错误的，都符合儒家的五恶。

正如鬼谷子认为苏凯的思想过于癫狂，是错误而扭曲的圣贤。

苏凯也认为鬼谷子的

理念过于老旧僵化，不把列国扫平，居然还想求什么天下太平？

小国合纵的确可以对抗大国，但这只是一种理想状态，甚至比苏凯的理想还不可靠的理想状态。

肉食者鄙，灭六国者六国也。

哪怕他们一步步被秦国蚕食，六国之间仍旧纷争不断，更何况是局势更加均衡的现在？

至少现在列国之中都不存在可以以一敌二的国家，无论是哪个国家，哪怕是秦晋齐楚，被两个大国同时围攻，也要求援才能保住国祚，不然也只有灭亡。

任何国家都没办法一打二，那么所谓的小国合纵就是一个笑话。

面对大国进攻，小国会想我可以去求另一个大国，而且小国也想吞并其他的小国成为大国。

这样的人心，这样的世道，谈什么合纵连横？

这是不可能的，想要让肉食者放弃眼前的利益，苏凯认为这比让全人类相亲相爱还要难，毕竟人是社会性动物，可以通过群体裹挟个人，最终达成目标。

可是肉食者们往往独断，这样一来他们的愚蠢就会无限放大。

而地位高的人，往往比下位者更加难以接受他人的建议，他们会认为自己才是唯一对的人。

——

【18岁，你以双足丈量云梦泽，总算将整片云梦大泽每一处自然景观全部领略。】

【你以赤子纯粹的角度，去欣赏并浏览这片大泽，并不是为了寻访古代神明的遗留，也不是为了靠这片湖泊吃饭，你就是在游历。】

【每次需要进食之时就以法术换取食物，或者是帮助乡野之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换取报酬，以无忧无虑的姿态尽情的放松心灵。】

【但旅途终有尽头，你离开了云梦泽，进入了就连楚国也称之为南蛮之地的山越森林。】

“可惜，这里没人居住，不然我这避障之术必然能帮我赚来大米。”

苏凯遗憾的把刚刚刻画好的竹简塞回包裹，神代的森林，可不只是瘴气中蕴含着人类沾之必死的剧毒，就连蛇虫鼠蚁以及猛兽也是要命的东西。

后世人还可以勉强克服这些困难，但是神代人资源充沛，为什么不去一些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

或许，也只有苏凯这样游历华夏，喜欢领略各地风光的奇人，才会踏足这片人类绝迹的森林。

更何况，这里可不止有以上来种东西，还有超越了人类的究极生物。

比如，现在站在苏凯面前的，山鬼。

“烦死了，怎么哪里都有人类，就跟杀不完一样……”

暴躁的女声在苏凯的耳边响起，出现在苏凯面前的，则是一位耳朵尖尖，发如乌木，但却双眸血红的美丽生物。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楚辞·九歌》

一股奇异的腥甜气味儿开始弥漫在草木清新的林间，宛如林间精灵一般的山鬼，化作一片猩红的血海，不满的看着恶客登门。

那用作装饰，被山鬼小姐挂在腰间、脊背，用以遮住雪腻白皙皮肤的薜荔、女萝、石兰、杜蘅等仙花神草纷纷融化在无垠的血海之中。

这山鬼看似如同妖魔，其实跟脚来头非常高贵，她非是寻常精灵，她乃是与地球的大源魔力相勾连，可以视作等同拥有无限魔力的真人……

是真正的盖亚之爱子，与神相等的仙。

只不过她大部分力量都用作压制吸血冲动了。

仙人既然拥有人类难以企及的强大和优势，自然也有自己的缺陷……吸血冲动就是其一，只不过大部分仙人们早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不是依靠炼丹服石，就是修道克己……

总之，都有方法摆脱吸血冲动。

但这位山鬼，是仙人中的异类，她太咸了，成天就知道摸虞……

这两种法子她都不会，所以只能耗费大部分力量去压制吸血冲动，否则有着真人之躯，这位山鬼小姐也没必要躲在这里了，她完全可以将华夏大地现有的人类文明推翻重建，再来一次神仙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