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到死星去

当段明渊和土狼十二的视线从强光中恢复清晰时，周围已不再是月桂号的主卧，他们正身处洞穴之外，扑面而来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这里似乎刚下过一场雨，地上还湿漉漉的。

洞穴里有一堆熄灭了篝火，似乎此前还有人在这里生活过。

洞穴外则是下山的道路，这条道路直通一片茂密的森林，放眼望去，目力所及之处都被林海所覆盖。

虽然情景不同，但段明渊见过这种把戏。

未知的能量充盈于林海之间，就如不久之前他被机巧星的“意识”所邀请，参加的那一场逃出生天的游戏。

比起机巧星“意识”所构筑出的空间，这里要更广阔也更完整，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完整的星球。

这便是摩尔根七世的底牌，也是闪族人坚信他们有资格与超越者平等对话的原因——一个成型了的“茧”，完全“茧”化，没有任何智人的星球，这或许也是阿瓦-乔，以及其他所有的刺客在沦为摩尔根七世的收藏品之前所见到的画面。

他们的记忆从大脑中被剥离了出去，永远地留在了这个被植被所侵占的世界。

段明渊很快知道了留下这一堆篝火的人。

阿瓦-乔用他永不离身的匕首在石窟内留下了许多片段式的记录，这些文字记录了这位传奇刺客心境转变的过程。

从一开始的乐观与不屑，坚信自己很快就能走出林海，到后来的疯癫绝望，最后一部分的文字看起来已经是在胡言乱语了，就和他们在“藏品室”里见到阿尔-乔时一样，只能留下断断续续的语句。

后来所有的文字都只传达了一件事。

——不要走进那片森林。

从时间线来看，阿尔-乔在这个空间坚持了一个月零七天，是所有刺客中坚持的最久的一个。

“老段，这地方不对劲。”

土狼十二也在一旁默默看完了石窟上的文字，为自己点燃了一支雪茄。

这里安静的出奇，看不见任何敌人，但他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事实上一个改造人并不会出现常人的生理反应，但他觉得只有这样的说法，才能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他需要一支雪茄来平复心情。

这死一般的寂静勾起了土狼十二糟糕的回忆，那时他还在为寰宇公司工作，率领着自己的游骑兵，一次次被派往“茧”化的星球执行任务。

大多数是营救，偶尔也会有清扫、调查的任务。

如果是后者，就意味着这多半是一趟艰难的行程，在“茧”化星球上停留的时间越久，他们也就离死亡越近。

而这片寂静的森林带给他的感觉和那些“死星”一模一样。

“这地方和我去过的‘茧’化星球很像，你永远不知道会在这种地方遇到什么怪物。”

土狼十二坐到了篝火堆旁，伸出食指，指尖窜出一束淡蓝色的火焰将篝火点燃，他突然间有些理解阿瓦-乔和那些刺客了，孤身一人滞留于一颗“死星”，找不到任何人类，在森林里等待他们的只有无尽的怪物。

阿

瓦-乔提到森林里的植物似乎都拥有着自主意识，独自一人在森林里待久了，就能听见低沉的絮语，听起来的像是人的声音，但是当他循声找去时，灌木丛深处却又空无一物。

阿瓦-乔在最后一次探索的过程中遭到了树木的“捉弄”。

他通常会在树干上留下一些标记，以提醒自己回去的路，然而当他查看那些标记时，却发现标记的位置被替换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圆，让他一次又一次回到相同的位置。

“在这个森林停留的时间越久，这种感觉就越明显。”

土狼十二读着石窟上的文字，也正是从那一次探索之后，阿瓦-乔的精神状态变得极度不稳定，这位银河刺客没有遇到任何一个敌人，但恐惧却在他的心中扎了根。

而更令人绝望的是，阿瓦-乔从来都无法确定是否走出这片森林就意味着得救。

这更像是他为自己立下的小目标，好让他的心中还存有希望。

遗憾的是，阿瓦-乔最终也未能实现他的小目标。

他在彻底陷入绝望之后，被人将头颅回收了放置在了一个容器中，让他只能继续身处绝望的深渊，永远无法获得平静。

“我们轮流守夜吧，这是两个人的好处。”

土狼十二提议。

这个地方的时间和机巧星似乎是同步的，他们在深夜折跃进了月桂号上，来到这个地方之后也是深夜，这里的星光格外黯淡，只有石窟里燃烧着的篝火堆才能带给人一些安全感。

阿尔-乔在精神错乱后，总认为有什么东西会在他睡着后进入这个洞窟，他几次都在迷糊之间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剪影。

剪影有着人形的轮廓，身上却又长满了植被。

对方并没有袭击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当阿瓦-乔恢复清醒时便又消失不见了。

土狼十二猜测，压垮阿瓦-乔的最后一根稻草很可能与他提到的剪影有关，他在最后一段记录中提到要去找出剪影的真相，但在那之后就没有了下文。

“下山。”

段明渊拿起一支火把，递给了土狼十二。

“下山，你确定？”

土狼十二远远地望着被暮色笼罩着的森林，从内心深处产生了抗拒，他几乎不假思索地提议道，“还是白天去探索安全些，视野也好很多。”

不止是阿瓦-乔，所有来到这里刺客都在“不要在夜晚深入丛林”这个问题达成了共识。

“所有的怪事都是入夜后发生的。”

段明渊说道，“被调换的标记，古怪的絮语，还有半睡半醒间的剪影。”

他猜测阿瓦-乔和其他的刺客迟迟没有进展，很可能就是因为他们总会在入夜前回到洞窟——无论他们在白天走出了多远，做出了多少标记，都要在入夜前回到这里，似乎只有石窟里的篝火能带给他们些许的安全感。

至于为数不多的几次在外过夜，都让他们产生了极为恐惧的记忆。

他看向土狼十二，“怎么，害怕了？”

“老子可是星际牛仔，怎么可能怕——”

土狼十二的回答戛然而止，“怕黑”这两个到了嘴边的字也被咽了下去。

经段明渊这么一说，他才突然发现自己大约的确是怕黑的，一想到要在深夜中探索森林，心中就会产生强烈的抵触。

抵触来源于恐惧，即使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惧怕什么。

那更像是某种烙印在人类本能之中的天性，对于黑暗、对于未知的恐惧，让他这个见惯了大场面的星际牛仔也不自觉地做出了保守的决定。

“是情绪。”

良久之后，土狼十二突然开口说道。

就和齿轮酒店里受到影响的那些人一样，他们后来的行为与他们的身份教养无关，变成了最趋近于本能行动。

遇到自己愤恨之人，就要痛击乃至杀死他们。

在原始社会中，人类就是这样解决问题的。

而他似乎也不知不觉地回到了原始社会之中，和阿瓦-乔与其他所有的刺客一样，被黑暗与未知困在了洞窟里，只有这里的光亮才能让他感到安心。

可阿瓦-乔从没发现自己的异常，土狼十二觉得如果不是段明渊突然开口这么问他，他恐怕也意识不到这些。

摩尔根七世的管家将这种异常称之为“支配之力”。

土狼十二强行克制住内心强烈的抗拒，接过了段明渊递来的火把，在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异常之后，这一切也并不轻松。

他眉头紧锁，这颗“死星”上的敌人成为了他自己，是潜藏于他本能之中的枷锁。

但紧接着，他又发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

“你……不害怕？”

这个问题虽然听起来很蠢，但却让土狼十二隐约觉察到了段明渊与他，或者说“人类”的不同。

这并非勇敢，而是段明渊从一开始就省去了与本能斗争的过程。

他似乎缺少了某种情感，黑暗与未知的恐惧从一开始就没法影响到他，不仅如此，他还从段明渊眼神中看出了些许的兴奋。

没错，就是兴奋。

似乎对段明渊来说，这更像是一场有趣的探索之旅。

“不害怕。”

段明渊拿起了另一个火把，就在刚才，他将这些火把升级了一下，为它们赋予了永久燃烧的特性，这样一来也就省去了他们沿途寻找其他照明工具的琐碎时间。

在一些探索类的游戏里，段明渊总是喜欢携带一些耐久值很高的照明工具。

“老段，伱……”

土狼十二望着段明渊率先走出洞窟的背影，欲言又止。

他现在很想问一个问题，但这个问题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太礼貌。

老段，你是人么？

当然，这绝不是人身攻击，而是他由衷地对段明渊的『种族』产生了疑问。

支配之力能操纵人类本能，让他们无法控制自己思维，沦为被本能支配的动物。

但段明渊却天然地克制这种力量。

因为这个……不知道什么种族的生物，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本能”这个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