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0 消亡

22：48：30。

安东的问询在几分钟内就结束了，草率得惊人，与面对森林秘境时判若两人。

或许真的是后面有一万件事要处理，在那些事关联盟稳定的要务面前这已经沦为了破事儿。

只是在李清明眼里安东不该是这样的人，他该更关心重点才对。

大概这家伙也到抗压极限了吧，到头来也是只弱鸡。

安东倒也不在乎李清明的眼光，叫人将李清明和林焕的随身物品拿过来后，便夹起平板起身展开了最后的叮嘱：

“后续还会有更全面的体检，以及和秘境科学院的人见面，明天会有人安排。

“此外，现在已经发出战时动员了，但你和林焕的情况特殊，暂时还请远离秘境，所以你们不必理会动员，别离开新海就可以了，其它一切等通知，就这样。”

“白昼呢？”李清明跟着起身问道，“她早该出现的，哪怕是在屏幕里。”

“不知道。”安东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桌上袋子里的手机，“自己问吧。”

说完他便朝外走去。

“很明显，我问的不是她身在何处。”李清明一面开机一面说道，“既然‘药’可以被切割，那现在的情况最好别让尖兵们太集中，该发出的不是战时动员，而是紧急疏散，白昼早该做出这个告诫。”

他说着抬起头，沉声道。

“所以，白昼呢……”

听到这声质问，安东的步子骤然一停。

同时，李清明刚刚打开的手机内传来了尖兵系统的警报声，锐利的AI女声刺进了他的耳朵。

【紧急避难！】

【紧急避难！】

【紧急避难！】

安东逐渐瞪大了眼睛。

李清明反倒一阵释然。

看来老登也想到了，机关总还有几个明白人。

正当他挎起背包扒拉起林焕准备走人的时候，安东的手机合乎情理地响起。

安东猛一抬手阻止了李清明，同时接通电话道。

“说。

“……嗯。

“知道了，别的电话打进来了，你们先去。”

话罢他又接通了下一个。

只“嗯”了一声，便又接通了下一個。

这次连“嗯”都没有了，他直接挂断。

原地站了几秒后，他走回桌前，有些疲惫地坐回了椅子，微低着头，一言不发，好似在颅中历经了一场核爆。

这让李清明感觉很不好。

“晚了么？”他问道。

安东以很小的幅度点了下头。

“哪里……”李清明有些颤颤地问道。

“所有联盟的所有学院。”

“………………”

一阵僵默后，安东拿起了手机，却欲言又止。

他看着李清明有些失神地说道：“我该……再把白昼叫回来么？我不能没有她……我们走到今天都只因为她……可我该把她叫回来么……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一些？”

李清明未及回话，他的手机也响了，来电者正是白昼。

他不及多想，打开功放接通。

“喂？？喂？？请问是这位女士的家人么？”

“是。”李清明毫不迟疑地说道。

“那就好……我是出租车司机，拉她到了一个便利店，出来后她就倒地了，我赶紧送她去医院急救……

“医生说她高烧、心动过速，还在检查，就问她有没有什么病史，能不能进ICU什么的……我一个司机哪好做主，就斗胆用她的眼纹解锁她的手机了，才看到她也正要拨您的电话……

“别的不说，进不进ICU？您先给大夫个话，我开着功放呢。”

李清明还未及应答，安东便抢着抓起了手机。

“进，但别插管，呼吸机、输液都可以，但一定不要插管，还有不要输血，也不要做凝血和抗凝血，说出医院的名字，我立刻派人过去。”

“亚湾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电话里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语气镇定很多，应该是急救医生，“医疗指示都收到了，这个石膏能动么？现在应该早就不用石膏了吧？”

“别动！”安东快速答道，“整个左臂都不要动，输液和抽血用右臂。”

“好的，那患者病史和过敏药物？”

“鼻炎，受伤后有点低血压和低血糖，无不良嗜好，但长期亚健康，内分泌或许存在紊乱，但即便出现动脉梗塞或溢血也不可使用凝血和抗凝血药物，对喹诺酮类药物存在过敏。”

“收到……可……如果真的出现脑溢血……我们很难不做凝血……”

“听我的！”安东吼道，“我这就会给你们该死的院长下令，你只需要撑到更专业的人到场。”

话罢他将手机一把扔掉，接着拿起自己的手机拨起了电话，通过南湾局亲自安排起白昼急救的每个细节。

期间十几个特勤几次抓着手机进入房间，却都被他一臂甩走，好像这才是他最重要的事。

七八分钟后，他才终于喘着粗气拍下手机，双手撑在桌子上，任由汗水一滴滴砸在桌子上。

如此冷静片刻后，他才再次抬起头，恢复了些许以往的镇定。

“这边的事已经发生了，你做不了什么，调查交给我们。

“伱去南湾，立刻，坐我的车，直接去机场。”

李清明并未有太大意外，只沉沉挎起包拉着林焕朝外走去。

“很难想象，你们竟然每一步都完美地走错了。

“看来没了白昼，这里就只剩下了一群服务于权力的情报贩子。

“所以现在开始，和我分享每个情报。

“我对失望的耐受是有限的，机关。”

……

深夜，李清明和林焕踏上了专机。

他的临时情报权限已经开通，这让他得以看到那一刻的场景。

像是整齐的矩阵般，一个个超微型秘境在学院内爆发，同时湮灭。

它明显被人为精巧的布置了，这让那一个个小点可以精确地覆盖学院的全境，并被同时引爆。

可就像黑洞一样，秘境也存在它的“质量极限”或是说是“范围极限”，当它小于一个阈值，就会加速蒸发，越小则蒸发越快。

从这个角度来说，世界每时每刻或许都在承受着秘境爆发，只是它们太微小了，时间还没来得及容纳它们，空间还没来得及捕捉它们，便已湮灭而去。

于是在概念中，这类所谓的“秘境”完全是无害的，且相互独立，是宏观世界中无数微不可见的粒子之一，是空间中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量子涨落，比沙漠中的一粒沙子还无关紧要。

只是这个夜晚已经出现了太多打破概念的事。

实际上在猜想到“药”或许可以分割的同时，安东与白昼就已经先后想到了一种极端的可能。

倘若它不仅被分为两份，而是三份，四份……一百份，一千份，以至于无数份。

在集体爆发时，又会出现什么呢？

空间中或许会充满了微小的秘境，其本体规模本来只有一艘游轮的范围，但在现实的空间中，它却可以像地雷一样遍布一整座城市，其中每一块都有一个独立的入口，进而让整座城市变成不毛之地。

城市规模的秘境至今罕有，总计也不超过5个。

但如果能用这种方式分割布置，那随随便便的一颗“药”都将可以获得这类超级秘境的杀伤力。

就像从化学炸弹到核武器的技术跃迁一样，这根本已是一个不可想象的武器。

更麻烦的地方在于，天知道笑匠们还有多少存货。

正因如此，李清明综合信息探索到这个猜想后的第一反应是疏散，而非集结。

然而事实比他的想象更加狂野，理论的力量也更加极端——

他们将药切割成为了远小于湮灭极限的碎片。

这让那一个个微型秘境完美囊括了周围的人，却又在几秒内快速消散。

或许有那么一刻，被卷入秘境的人们真的进入了完整的秘境，可还没来得及睁眼看清那里。

一切就都结束了。

或许在某种意义上，他们并没有消亡。

只是永远失去了回家的路。

嗡——嗡——

飞机的滑行中，李清明翻开了实时调查画面。

此时无人驾驶汽车已经驶入学院，那里空空荡荡的，灯也都熄灭了，全靠AI还原的夜视系统才能看清。

东西都在，还是那个校园。

只是那里再没有一个人，连虫鸣也都听不到了，一只追光的蛾子都找不到。

只有风声依然稀稀，月光还在照耀。

李清明没什么心情再看，只划了一下，调出了他让AI从最后监控中筛出的画面。

食堂内，满是散乱的餐盘和没喝完的饮料。

大屏上依然在播放节目花絮，只是人们早已散场。

只有中央桌前，殷璃、吉小祥和叶浅还坐在那里，还在看着大屏。

依然是那个熟悉的座次，只是三缺一，椅子缺了一角。

大概是在等吧。

倒也不是单纯的等，叶浅正焦头烂额地摆弄着手机，吉小祥气势满满地发号着施令，殷璃则已取出能量块擦拭起机械弩。

冷不丁地，灯光从远至近熄灭。

殷璃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纵身拦向吉小祥和叶浅身前。

但她还没做到，便化作了一阵黑雾。

吉小祥和叶浅更是还什么都不知道就散去了。

李清明本不打算看到这一幕，但这一切没有任何预备和声响，只发生在眨眼之间。

视频也在此时终结，这次换李清明呆呆地看黑场了。

“……”林焕轻轻揉了揉李清明的肩膀，“难过……”

“该疏散的，废物，该疏散的。”李清明的五指已恨恨地掐进了前座的椅背，“去找他们，要去找他们……怎么去……快……想明白……”

“噔噔！”林焕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

的结晶体。

“对，对，Kadath。”李清明抓着她的肩膀道，“能启程么？有办法么？”

“唔……”林焕暗自开始鼓劲，可很快又一脸委屈地看向李清明。

“这里不行的，要去秘境。”

“……别……”林焕立刻按下了李清明，“保护……别……别去秘境……”

“这次由不得你。”李清明冲着驾驶室喊道，“改变航程，去最近的秘境！”

广播中很快传来了机长的声音：“抱歉，我们只接受总局的命令。”

“真麻烦。”李清明抓起手机刚要拨通安东的连线，安东的呼叫却抢先响起。

接通后，不待李清明开口，安东像个死人一样说出了三个字。

“结束了。”

“没结束。”李清明快速说道，“给我降落，我要去秘境，随便什么秘境。”

“可是，结束了，秘境结束了，全部都结束了。”

“什么鬼话？”

“没有秘境了。”安东呆呆地说道，“全世界，现存的507个秘境，包括那些死秘境和超级秘境，包括1号秘境和7号秘境，一个也没有了。”

“……………………”

漫长的沉默后，李清明恍惚地摸出了怀表。

“还在扮演中么……

“想起来我是谁……

“快……

“快！！！”

叫嚷声中，安东却还是那么平静。

“具体的资料已经发给你了。

“虽然有点荒唐。

“但今夜，应当是秘境爆发至今，最安全的夜晚。

“对了，白昼已经脱离危险。

“别提我的事情，不必代我问好。”

电话挂断，李清明一把砸飞了怀表。

他再次抓起手机看向屏幕。

【22：17：55

【全联盟境内展开战时动员，四大学院内，学员尖兵展开报到集结。

【22：21：34

【γ11-2104552，清理完成。

【22：47：55

【尖峰学院院长秦清风，发布紧急避难号令

【22：47：57

【尖峰、北境、千屿、环山四大学院，同时发生系列微型秘境爆发。

【22：48：01

【爆发结束，秘境湮灭，秘境监控系统未能收集足够信息，无法为秘境定级。

【22：49：06

【联盟内现存秘境接连开始自然湮灭、蒸发。

【22：54：22

【1号秘境湮灭，联盟范围内再无已知秘境活动。

【22：57：00

【经确认，世界范围内已不存在已知秘境。

【23：00：00

【经粗略统计，东洲联盟共计2952名尖兵、910位行政人员，随秘境失踪。

【暂无外联盟详细数据，但根据已知情报，世界范围内全部大型尖兵学院都未能幸免。

【此系针对核心尖兵的恐怖主义行径，现已向幸存尖兵发出疏散命令，避免进一步的集中打击。】

报告至此终结。

木讷之间，什么人摇了摇李清明的腿。

“别……摔……”林焕捡起了碎裂的怀表，噘着嘴递到李清明眼前，“修修……”

“……”少有的，李清明露出了无助，“全没了么……全没了……这里只是个纯粹的地狱了……”

“修修！”林焕挺了下手。

“没有用了林焕。”李清明看着她手里残破的表盘道，“这东西已经没用了，再没什么秘境了……”

“修修！”林焕依旧不让。

噔噔——噔噔——

电话上现出了“黑警”两个字。

李清明茫然接通。

对面顿了很久，才传来了白昼哽咽的声音。

“那个司机说，打这个电话有人接了……不会是安东吧？如果是安东现在就挂掉……”

“我。”李清明木木说道。

“太好了，回来了……回来了就好……”白昼瞬间有些失控。

“可他们都走了。”李清明无神地说着，“还有秘境，所有的秘境，1号秘境。”

“……”白昼的哽咽渐止。

“我不该回来。”李清明摇着头道，“现在想走都没法走了，我为什么要回来？我为什么还活着？这鬼地方还有什么值得活的……”

“至少先来看看我吧……”白昼轻声安抚道，“还有中田、伊琳娜和时雨。”

“在路上了。”

“那我睡了，你也睡一会儿，我有礼物送给你，带着这个期待睡。”

李清明挂断了电话。

“修修！”林焕却不依不饶又伸了伸手。

“……”看着破碎的表面玻璃一阵沉默后，李清明按下了呼叫按钮。

“给我一套工具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