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其三：元宵佳节

“莫师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

黄昏时分，青云宗灵阁外，少女一袭白衣，脸颊绯红，满怀期待地将精心准备好的礼物递到莫闻道面前。

微风徐徐，宗门的山头平添了一丝绿意，莫闻道抬眼望去，宗门的师弟师妹们就如刀斧手般埋伏在暗处，等待着他的路过。

莫闻道并不会主动记住节气，但每年的这个日子，他就知道是元宵节来了，月落时分，结束了一整日生产的弟子们会自发地挂起灯笼，准备一些好吃的聚在一起，增加许多过节的气氛，青云宗弟子在加入宗门后，大多都和原本的亲人朋友断了往来，青云宗的同门便成为了他们唯一的精神寄托。

“多谢。”

莫闻道接过礼物，道了声谢，送礼的师妹顿时眉开眼笑，向他道别后便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蹦蹦跳跳地朝着山下走去。

莫闻道没有给别人准备礼物的习惯，所以起初他会尝试拒绝，可如此一来就会进入漫长的推脱拉锯，到了最后多半还是盛情难却要收下的，经历了几次推脱未果后，莫闻道便省去了那些浪费时间的过程，大大方方地收了下来，作为交换，他平日对于前来请教他修行的师弟师妹们来者不拒，倾囊相授。

这一路回去，他怀中的礼物一件件多了起来，待他回到住处，将收到的礼物从灵戒中取出时，礼物顿时堆满了一地。

通常来说，他要一两个时辰来将这些礼物分纳归类。

但这一年，他的屋子里却多出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啊呀，莫师兄，你可真受欢迎啊。”

莫闻道循声抬头望去，便见夜玲珑一袭紫衫，青丝垂髫，如同一只蝙蝠般挂在他屋内的房梁上，一双红眸直勾勾地望着他。

“别夹着嗓子说话。”莫闻道皱眉。

“就夹，就夹！”

夜玲珑反倒更起劲了，她脚尖一点，从房梁上一跃而下，带来一阵香风落在他的身前，“莫师兄，人家好崇拜你，给我签个名吧。”

她脸颊绯红，夹着嗓子，眼眸中流光溢彩，仿如一个小迷妹般将准备好的纸卷送到莫闻道面前，撒娇道：“来，在这里签名。”

《飞剑与灵根转让协议，受益人：夜玲珑》

合约标题是这么写的。

“要打就打，打完了我还要收拾东西。”

莫闻道冷声道，作势便要朝门外走去，夜玲珑却拽住他，说道：“今天过节，且饶你一回。”

“那你就回去。”

莫闻道不屑地瞥了夜玲珑一眼，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他的攻击范围，量这个女人也不敢贸然动手，若是换做平时的夜玲珑，当他抱着礼物回到屋子时，应该就触发了某种设置好的禁制，随即夜玲珑的法诀便会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没有占据偷袭优势的法修，不足为虑。

夜玲珑当然不走，反倒一屁股坐在了莫闻道的床上：“难得我元宵节特地来青云宗看你，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

趾高气昂地翘着二郎腿，态度嚣张至极。

莫闻道针锋相对：“青云宗没有你这样的客人。”

不过他也懒得驱赶夜玲珑，便当着对方的面将礼物一件件拆开，进行分门别类。

但夜玲珑的嘴巴就没消停过，他每取出一件礼物，夜玲珑便要评头论足一番，还充满了阴阳怪气的意味。

莫闻道被她叨叨得有些烦躁，回了一句：“莫不是你元宵节收不到礼物，积怨成疾，非得跑来我这作祟了？”

闻言，夜玲珑突然消停了

好一会儿。

莫闻道一抬头，便瞧见夜玲珑的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大小，鼓着包子脸，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以他对夜玲珑的了解，她这是生气了。

夜玲珑坐在床上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终于，她突然暴起，一张符箓浮现于她的身前，符箓上金光流转：“呔！混账，看招！”

但正如夜玲珑所言，她此次前来寻找莫闻道，并没有做好与之交手的准备，尽管这场遭遇战由她本人发起，但却依旧改变不了法修在面对遭遇战时拉胯的表现，所以只两回合过后，夜玲珑便如尸体般平躺在了莫闻道的床上，表情看起来甚是安详。

“你到底是来干啥的？”

这回莫闻道东西也收拾不下去了，今天的夜玲珑浑身上下处处透露着古怪，反倒让他警惕了起来。

不对劲！

这妖女该不会是在他面前故意露出破绽盖以诱敌，实则在他住处布置了诛仙法阵吧？

要说平时法修虽然不敌剑修，却很少像今天这般痛痛快快地送人头，凭夜玲珑不知从哪整出来的那些古怪的禁制和法术，总能和他博弈上一段时间，不仅如此，这个妖女还非常擅长使用“场地杀”，他们之间的对决往往以招来宗门长老乃至他师父本人为结束，届时夜玲珑便会利用隐匿符逃之夭夭，把黑锅推到他的头上。

这妖女战斗力一般，唯独逃命本事一流，一手隐匿符用得出神入化。

“你管我！”

夜玲珑凶巴巴地回了一句，她侧过脸狠狠剜了莫闻道一眼，却也正是因为这个动作，让一个精致小巧的物件从她的袖子里滚了出来，一直落到了地上。

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汇聚在了那枚小巧的物件之上，下一刻，皆露出了大惊失色的表情。

果然有猫腻！

莫闻道的第一反应便是这妖女制作了一个炸弹，想在这元宵佳节把他的屋子给掀飞了。

所以他眼疾手快，第一时间采取了行动。

尽管夜玲珑的反应同样迅速，但在速度上终究慢了莫闻道一筹，她才刚从床上起身，莫闻道便已一把将那小巧的物件捏在了手里，他疾退几步，眨眼间便撤至屋外。

正当他想要将手中的物件如同爆破物一般投掷出去时，屋内却传来夜玲珑的一声尖叫：“不要——！”

莫闻道一愣，夜玲珑已从屋内追了出来，眼神凶光毕露：“还！给！我！”

莫闻道顿时心生警觉：“你是不是又去藏宝阁偷东西了？”

夜玲珑的态度让他改变了想法，他现在怀疑这又是夜玲珑从宗门藏宝阁内偷来的赃物，在搞清楚这个问题之前，他自然不可能把东西还给对方。

“不是！”

夜玲珑矢口否认，这一次她作为法修，竟然连近身肉搏技巧都用上了：“你还给我！”

但她那三脚猫的近战功夫自然连莫闻道的衣角都碰不上，作为在莫闻道心目中信誉分为0的人，她反常的态度恰恰证明了他的猜测，在应付夜玲珑之余，他还顺势破解了物件的机关。

对于一件来自藏宝阁的赃物而言，这东西的机关并不复杂，莫闻道只用了不到十秒就打开了物件的外壳。

显现在眼前的内饰让两人不约而同地愣在了原地。

很显然，这并不是来自宗门藏宝阁的赃物，看起来倒更像是元宵节集市上会贩售的饰物。

悦耳的歌声在庭院里回荡，物件中则是用法诀捏成的小天地，灯火勾勒出了青云宗的轮廓。

这似乎是

元宵佳节的青云宗。

从莫闻道的角度望去，便仿佛俯瞰着青云宗的佳景，事实上他在青云宗待了这么长时间，全都一门心思扑在了修炼上，鲜有仔细欣赏宗门景色的心思。

“抱歉……”

莫闻道有些尴尬，这次看来是他冤枉了夜玲珑。

他这人一向一码归一码，做错了事就认，他合上物件的盖子，将其递还给夜玲珑，“要打便打吧，我绝不还手。”

怎料这一次，夜玲珑却红了眼睛。

她没有接下物件，进攻的方式也一反法修的做派，她挥着拳头对莫闻道又踢又打：“你讨厌！你烦人！”

这是莫闻道认识夜玲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她哭。

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嘴里还嚷嚷个不停，说实话……

有点像被欺负了的小学生。

由于夜玲珑攻击力实在有限，莫闻道便站在原地，一直等夜玲珑打累了，见她的情绪逐渐得以平复，莫闻道才再次把物件递还给对方，“喏，给你。”

“不要了！”

夜玲珑梗着脖子，连看都不看一眼。

莫闻道猜她这是在气头上，也不强求：“那我先代你保存下来，你若是想要回去，随时来找我。”

在那之后，两人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莫闻道不太习惯这样的相处方式，便设法找了个话题，“你吃饭了没？”

夜玲珑没说话，气哼哼地摇了摇头。

“吃元宵吗？我正好要煮点元宵。”

莫闻道提议：“你喜欢什么馅儿的？”

“……豆沙。”

莫闻道去后院生火，元宵都是事先准备好的，不多时，他便将两碗热气腾腾的元宵端到了庭院的石桌上，夜玲珑坐在石椅上，用法术捏出两根筷子，也不发声，就闷头吃元宵。

他们极少以这样的方式相处，莫闻道第一次惊讶地发现夜玲珑竟然也有像个正常人的时候。

他指的是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交流，而不是一见面就用不知从哪学来的招数在他身上做实验，想到此处，莫闻道便也借此机会问出了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你为什么总溜进宗门的藏宝阁里偷东西？”

他们的第一次邂逅便是在宗门的藏宝阁。

论修仙界的地位，玉虚宗乃是修仙界公认的第一大宗，夜玲珑又是宗主的亲传弟子，想要什么宝物只要向她的师父开口便是。

“你们剑修祖上阔绰过。”

夜玲珑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这大概也是认识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向莫闻道袒露心扉：“我要找一件能斩仙人的法宝。”

“斩仙人的法宝？”

莫闻道也是一愣：“为啥？”

“不为啥。”夜玲珑瘪了瘪嘴，“我乐意。”

吃完了元宵，夜玲珑便匆匆离开了。

莫闻道信守诺言，将饰物珍藏进了灵戒，随后便回屋收拾礼物，心想等夜玲珑气消了就回来找他把东西取回去，以这妖女的性格，等她回过味来恐怕还要以此作为由头敲诈勒索他一番，为此，他还亲手炼制了一柄灵品飞剑作为赔礼。

可唯独在这件事上，他对夜玲珑的评估出了错。

那一夜之后，夜玲珑就仿佛全然将此事给忘记了，再也没有提及过这个物件，后来莫闻道主动提起，她只是轻描淡写地用一句“不要了”把话题略过。

那个物件便一直存在莫闻道的灵戒里，直到夜玲珑最后一次与他见面后，返回玉虚宗直面万古道尊时，也再也没有向他讨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