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8 高山滚石

“求求你，救救他们…”

弹星者的哀求在亚空间中荡起细碎的涟漪，又迅速被以太乱流吞没。

看着跪倒在难民船中的无数人，与他们褴褛的衣衫上始终未能完全干涸的恶臭血污，一种荒诞的戏剧感觉涌上罗素的心头。

“你们向神明祈祷，而神明向我祈祷么……”

罗素轻叹一口气，点了点头：“我可以救他们，但你得死。”

弹星者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应了。

随后罗素张开手掌，空洞的一角被投射到这宇宙一隅，刚诞生的亚空间实体连形体都还未稳定，即使只是空洞的一角祂也无力抵抗，只消片刻，这名由无数人类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凝结成的实体，乌托邦的概念的具象化体现，便被罗素彻底毁灭。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难民们的祈祷再没有任何回应，船舱里的混乱开始扩大，做完这些，罗素向艾梅坎修斯审判官发去了立即强行终止行动，否则自己就将对其开火的武力威胁。

审判庭的执法部队很快便停止了行动，难民船中的骚动渐渐平息。

灰风靠在罗素的肩膀上，问：“你为什么要杀祂？爱与慈悲的化身，乌托邦的具象化体现……这个宇宙已经足够险恶，让这样一个美好的存在存在下去不好吗？”

还是说，你讨厌这个顶着自己名字的冒牌货？不希望有谁以你的身份被人顶礼膜拜？

罗素摇了摇头：“你了解我的，灰风，我并不在意万人追捧的虚名，对这个新生的次级神也没有任何敌意，但我必须杀死祂，没有别的选择。”

“为什么？”灰风接着问。

“因为在这個宇宙，神=恶。”罗素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粪坑宇宙，灰风，你明白吗？没有任何存在能拯救这里，哪怕是古圣也不行。弹星菩萨很好很慈悲，祂从人类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爱中诞生，祂的眼里满是母亲一般的慈爱与温柔，但即使再美好的东西，到了这个鬼地方也会异化。”

“人类希望能好好生活，希望能有乌托邦，于是弹星者慈爱又

善良，祂会为了让我出手拯救祂的孩子自愿受死，但灰风伱知道吗？弹星者的善良不是真的善良，而是信徒所希望的善良。”

“现在的人类，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希望弹星者大慈大悲救苦救难，那么弹星者就会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以后的人类，如果生活在物质不再匮乏的正常社会，那时的大家对‘美好生活’和‘乌托邦’的定义便又会改变，不是可能会改变，而是一定，一定会改变。人类长达40个千年的历史无数次证明了这一点。”

“原本只要有工业淀粉填饱肚子便会满足的人，会开始觉得白米饭难以下咽。曾经衣不蔽体的奴隶，会觉得普通的布衣不如最新款的潮流服装舒适美观。只能遮风挡雨的小屋也不再能满足人的居住需求，他们需要豪华的生态园……”

“我甚至都不用打比方，此时此刻，就在这个银河，就存在着独占一颗星球作为自家后花园的帝国贵族，然而他依然觉得仅仅一颗星球大小的卧室还是太过狭窄了。”

“贩卖面包的商人希望弹星者能惩罚不正当竞争抢走他生意的其他面包店。珠宝商希望矿产星球能发生事故减少原石产量。达到了录取分数线但因人数招满而无法进入心仪学校的考生，暗暗祈祷排在自己前面的其他人赶快暴毙，为自己腾出位置……这难道就不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样的祈祷难道会不作数？”

人类在向神祈求自己的利益的时候，难道会不够虔诚么？

不，只会更虔诚。

“杀戮、暴力、偏激、欲望……现在的弹星者也许慈悲，也许善良，但随着信仰人群的壮大，社会环境的改变，原本纯洁的祂一定会被人性的恶所污染，堕落，疯狂，最终变为极端残暴的亚空间邪神，就像恐虐与色孽一样。”

罗素吐出一口气：“这不是我列出的一种假设，而是注定会发生的既定事实，无论任何人，付出任何努力，都无法改变这个宇宙是一个不存在哪怕一丝希望的地狱深渊的事实。祂无药可救——所以我必须杀了弹星者，避免一个名为弹星者的混沌邪神登临神位。”

灰风沉默良久，问道：“这

个宇宙真的那么无可救药吗？”

“无可救药。”罗素说道：“等待它的结局只有毁灭，除了毁灭，再无其他。”

“好的，我明白了。”灰风点了点头。

被审判庭黑船团团包围的难民船上，一具具死于踩踏事故的人类尸体被送进了工业车间，没有人询问这些尸体的去向，他们只知道自己航向下一个恒星系的途中不用再饿肚子了。

在罗素的武力威慑之下，艾梅坎修斯审判官放弃了高效率的暴力搜查，转而付出一些代价请求舰队中的灵能大师出手，直接通过占卜和扫描揪出了藏在船舱里的不可接触者。

——他从一开始就可以让灵能大师出手，让执法队暴力搜查只是为了省点钱。

毕竟比起数以万计的难民的性命，请灵能大师出手的价格实在是有些贵。

将不可接触者缉拿归案后，艾梅坎修斯向罗素礼貌告别，黑船舰队离开了绿色心情大风暴的边缘涡流，航向摩罗星域，只剩下经过一番死亡减负的难民船仍停留在原地，故障的引擎在熄灭后连续点了好几次火都没点着。

罗素将自己的生物识别码封存在一串加密密钥中，发给了难民的领袖，哈尔奎因审判官。

“在远东星域任意一扇星门的管理员出示这串密钥，联邦会安排你们接下来的生活。”罗素嘱咐道。

“这……太感谢了！”哈尔奎因大喜过望，珍而重之地将密钥直接拷进了自己的大脑：“天国的入场券……”

“呵？天国吗…”罗素笑着摇了摇头。

他完全没有任何兴趣管这群难民的生死，让人类联邦额外赡养一群没有任何可用技能的文盲这件事本身并无任何意义，只是履行自己给予弹星者的承诺罢了。

“弹星菩萨虽然死了，但祂的信徒还在。”灰风提醒道：“只要信仰还在，假以时日，又会有新的弹星菩萨诞生，亲爱的，如果你想要彻底杜绝邪神的产生，我的建议是，将人类种族灭绝。”

“也许吧。”罗素摇了摇头：“我们该走了，灰风。下一站，去哈米吉多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