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枷锁

一身女仆装扮的少女灰风在登上母舰之后便垮塌成无数纳米机器人回归本体，只留待罗素一个人匆匆穿过走廊，往船体更深处走去。

放作平常这种时候灰风大概会笑着说：元帅你进来得太深了啦~，然而它现在没有这个心情。

听罗素讲过铁人叛乱的过程后，灰风已经明白，连自己这样的微械格式塔智能也有可能被混沌所腐化，感染吞噬。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随着罗素距离存放着泽洛魂石的舱室越来越近，他的精神状态也开始悄然发生着某种变化。很难说这种变化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罗素只觉心烦意乱。

随着不断往前的步伐，他脸上因连续熬夜而日渐憔悴的气色与黑眼圈都在渐渐消失不见。

待罗素终于来到存放着泽洛水晶的舱室门前时，他的精力已经无比充沛，他干燥粗糙的皮肤变得红润光滑，像是刚结束一场深度睡眠后精神饱满地醒来，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一切都在最佳状态。

坦白来说，24年来他的状态从未像现在这样好过。

这样的变化令罗素越发不安，伴随着一阵细碎蠕动的金属声音，门开了。

与禁锢虫后的巨大空洞和安置赛博勒克斯兵工厂的大厅不同，面前的这个房间要小得多，也就比罗素在总督府的卧室小一些，入眼一片空旷。

房间中央是一个类似祭坛的圆环结构，圆心则静静漂浮着一块蓝紫色的美丽水晶。

泽洛魂石。

顾名思义，承载着泽洛族人灵魂的石头。

这件遗珍的体积不大，罗素一只手就能轻易拿起来。剔透的水晶内流淌着朦胧的烟雾，诡谲而妖异，似乎只要注视得稍微久些便会被其中的存在被摄走魂魄。

罗素踏入房间的同时，一个仿佛跨越了无尽岁月的疲惫声音浮现在他的耳边：

“对于人类来说，睡眠负债的行为违背了你们的生理规则，这会损害你的身体机能，我不提倡那么做。”

房间中央，魂石中的烟雾仍在流转，它的话仍在继续：

“但如果拥有灵能的话，一切就又都要另当别论了。”

好神棍的发言……罗素深呼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嗯，没有变成触手。

再掀起衣摆看看腹部，也没有裂开一个口子长出尖牙利齿，胸口仍然是普通人类男性的样子，脸上也没出现什么诡异的笑容。

不能掉以轻心，第四天灾。

罗素在心中如此告诫自己，继续往前走去。

“你的心中有疑惑，有恐惧……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魂石中的声音幽幽说道：“我很久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存在了。”

罗素努力压抑着脑内的思绪不让自己对它的话出现什么太明显的反应，开口说道：“贾巴克斯提，福音派的希望，最后的泽洛，我需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嗯？”

魂石中流转的烟雾明显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声音依旧疲惫而沧桑：“我很乐意。”

贾巴克斯提这一瞬间的反应没有逃过罗素的眼睛，罗素将一只手抚在胸口，让自己的呼吸频率慢下来，接着说道：

“这个宇宙的人类缺少各种超光速技术，包括超光速通讯和跨星系航行，都需要借助于亚空间，也就是虚境。然而亚空间中并不平静。”

“混沌所主导的亚空间成为了捆在人类帝国颈上的枷锁，他们的通讯常年被干扰，跨星系航行困难重重，犹如坐着浴缸横渡大洋，行走在生死之间。”

“而邪神对现实宇宙的侵蚀又让人类无法作出任何新的发明创造，只能依靠考古获得倒退式的发展。无从研究出可靠的物理超光速方法，便只能受制于神。”

魂石中的烟雾缓缓流动着，像一位慈祥的老者，静谧而温和地聆听着罗素的话，没有出言打断。

“我将要打破这个枷锁。”

罗素放在胸前的手掌缓缓攥成拳头，眼神坚定：

“灰风的数据库中掌握着至少4种不必借助亚空间的超光速旅行手段：跃迁引擎、量子弹弓、星门、L星门。”

“在我和你说话的这段时间，灰风已经完成了数据备份，只要我一声令下，或者我的身上出现任何被亚空间侵蚀的迹象，它就将立刻以自身意识消亡为代价，完全解体成一场灰蛊风暴，向全银河范围发起饱和式随机跃迁。”

“只要有哪怕一艘灰蛊舰船幸存，被人类帝国发现，这4种超光速技术就将送到人类手中，邪神拴在帝国颈上的锁链从此不复存在。”

语毕，罗素垂下双手，望着眼前的泽洛魂石，目光平静。

“你觉得如何？”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良久，那个疲惫的声音再次响起：“原来你是在试探我，试探我是否已经成为混沌的拥趸。不过……为什么不呢？”

“哈？”罗素愣住了。

“你居然现在才看出来……”

“嗯。”贾巴克斯提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人类语言中的暗示和借物喻物对我来说是比较难理解的事情。”

罗素单手扶额：“你的反应很迟钝，一点也不像是一名先知或是智者。”

“我从来不是智者，更不是先知。”贾巴克斯提叹息：“我只是一个背负着族人的生命与期待，不得不去消灭其他族人的可怜人。”

罗素沉默了，这和他预定的剧本有点对不上，在群星的机制中，贾巴克斯提的灵体可以为帝国领袖提供各种事物上的指导，毫无疑问是一位“古老的智者”的形象。

现在这种情况未免有点奇妙的不协调。

“我不知道这里的智慧生物竟然困于光速，若是必须从那个地狱般的维度中借道才能航行宇宙，嗯……那的确是很可怜的事情。”

贾巴克斯提的声音似乎有些落寞，连魂石上的光芒也随之略微暗淡了几分：“初到这里时，我在天渊之外的黑暗中遥望银河，只能看见一片灾厄。”

“这个宇宙的虚境不像我的家乡那般纯净、令人神往。亚空间中充斥着无尽的苦难与混乱，我尝试在这里沟通灵能，却预知到了死的危机……为什么会这样？你能告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