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剧变

吴桑见到一身火红嫁衣的尤溪愣了一瞬，眼神柔软的如同一池春水。

他向着尤溪伸出手，“我们走吧，吉时到了。”

尤溪愣了一下，旋即就绽放开了笑颜，细白修长的手送进吴桑的手里，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嗯。”

“吉时到，新人到，请各位宾客入席。”

成亲的仪式自古重要且繁琐，不过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人生四大喜事之一的洞房花烛夜，有哪个成亲的人会觉得累呢。

四个喜婆齐齐上阵，一个到房里叫喜，一个引着尤溪走上漫长的灿红长毯，一个替两位新人点柳枝，一个将红绳系在尤溪和吴桑的手腕上，最后由唱官主持三拜之礼，最后送进新房即可。

这些规矩自然有人在成亲前特意教过两人，尤其是尤溪，她要做的事情要守得规矩比吴桑多的多。

吴桑在旁边听着的时候就忍不住皱起了眉，试图让喜婆将繁琐的程序删减一些，他不注重那些虚的，也不想因为成个亲就劳累的尤溪三天歇不过来。

不过尤溪觉得没什么，她愿意做这些事情。虽然累，但是心里开心啊。这是她和吴桑的结亲仪式，她不想在这样的事情上图省事，两人就只有这一次，必须要好好对待。

尤溪下了决心要做，吴桑拗不过她，只好点头答应，但是明确跟尤溪表示过，如果她因为这些事情累得身体出了问题，他一定会直接砍了那些没用的规矩。

尤溪手里拿着喜婆送来的嫁衣笑嘻嘻的把人赶出去。

虽然一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但是真到了这一天的时候还是紧张的不行。

小小一颗心脏，才刚刚踏上红毯，就已经开始承受不住一般的急速跳动，脸上一阵热意传来，燥的尤溪觉得自己怕不是已经冒了烟。

台下宾客喧闹，台上一对新人。

走近吴桑的每一步，都让尤溪觉得心脏下一刻就要跳出胸膛。

看向吴桑的每一眼，都让尤溪心里的坚定多上一分。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末尾坠了一个绳结编成的囍字，在二月暖风的吹拂下，一荡，又是一荡。

尤溪掩在珍珠面帘下的眼睫惊讶的颤了颤，没忍住弯了眼睛。

不用想了，这些肯定是陈小二的手笔。

待被喜婆搀扶着走到吴桑面前的时候，尤溪心里的慌乱和紧张竟然神奇的消散了大半。

这次没能和吴桑双手交握，因为喜婆塞了一条扎了红色大花的红色绸带，两人默契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的勾起的一抹带着甜意的笑。

“上柳枝。”

待两人站定，笑的如同一朵老菊花的唱官高声喊道。

宾客全部安静下来。

点柳枝是民间成亲必有的一道仪式，因为柳枝同音于“留”，意为两位新人结发为夫妻，留首共白头。

这个步骤通常有新人双方德高望重的人来做，但是尤溪和吴桑都是没有长辈的人，吴桑或许有，但却已经闹得早已不相来往。所以这一步两人请了喜婆来做。

这一步的重要性在于，点了柳枝的新人就被视为正式结为夫妻，并接受众人的祝福。所以当唱官喊到这一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然而唱官的尾音还未落下，全场的所有宾客全部安静了下来。

吴桑的脸色一变，突然冷了下来，以为有人闹事，上一刻看着尤溪还很温和充满柔情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然而，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却愣在了原地，罕见的出现了愕然的神色，眼里闪过一丝迷茫。

尤溪心里奇怪，下意识就顺着吴桑的视线看过去，一个从没有见过的老者从尽头缓缓走来，双手捧着一个乌黑的漆盘，上面放着的是从南方连夜送过来的长叶柳枝，以及一个白净的细颈瓷瓶。

尤溪不认识此人，然而却从吴桑惊愕的神色中窥探出一丝不寻常来。

老者一身白色的麻衣长袍，雪一样白的发整齐的在头顶束起了一个发髻，插着一根简单大方的乌木簪子。

尤溪一眼扫过去，就觉得老者虽然板着一张脸，却努力做出一些表情，导致老者的眼角的褶皱不自然的抖动。

长毯虽长，但是总有走尽的时候。一袭白衣的老人挺直了腰板站在了尤溪和吴桑的面前。

吴桑像是傻了一般，愣愣的看着眼前的老者，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的看着老者。

“咳，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继续行礼。”老者被这直白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重重咳了一声不满的对傻愣在一边的唱官低声道。

唱官这才恍然醒过来，脸上那些老菊花一样的褶皱突然绽放的更欢，“哎哎哎，老奴这就行礼，这就行礼。”

“点柳枝，共白首。共赴难关，一生恩爱，请长者赐福。”

老者应声而动，一双枯瘦的大手拿起绿意盎然还带着蓬勃生命力的柳枝，轻轻颤抖着，看着手里的柳枝，那双手竟然抖了一下。

柳枝沾了瓷瓶里的水，举在吴桑和尤溪的面前，吴桑却愣愣的看着老者，立在原地像是风干了的石像。

尤溪轻轻拽了吴桑一下，示意人低头。

吴桑张了张嘴，看着老者比以前白了许多的头发，眼眶一阵发热，赶紧低下头掩饰。

老者欣慰的看了一眼尤溪，用已经沾了水的柳枝轻轻点在两人头上。

“一点尽悲欢，白发齐眉。”

“二点尽伤痛，无病无忧。”

“三点尽初晦，多子多寿。”

……

六句祝词，老者的声音老迈沧桑，却仍然中气十足，雄浑的内力传遍整个宴客场，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对晚辈特有的祝福和欣慰。

吴桑的手下对这一幕的出现显然要更激动，一个个瞪大了铜铃一样的眼睛，情况好些的只是眼眶泛红，感情细腻些的汉子，顾不上丢不丢脸，当场哭了鼻子。

底下的宾客当然是认识老者是谁，不但认识，而且对方的姓名如雷贯耳。

老一辈的知道吴桑和老者之间的恩怨，年轻的一辈不知道这其中爱恨纠葛，在台下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

“怎么？柳阁主打算对被人横刀夺爱这件事情，就此罢休？”

台下宾客众多，柳茵和几个手下就坐在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手下们都知道今日阁主不大高兴，刻意离着她远些，好歹给人留下了些独处的空间。

这就让一个人轻易的摸了过来。

或者说是两人，一高一矮，两个人都带着兜帽，裹得严严实实。

柳茵被人戳中了痛点，眼神一利，眼刀子冷飕飕的甩向两人，“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想来这里挑拨离间？”

高个的明显是个男人，听了柳茵的话也不生气，好脾气的笑笑，顺势坐下，声音仍是笑笑的模样。

“这怎么算得是挑拨离间，不过是为柳阁主打抱不平罢了。”

“多管闲事。”

男人轻笑一声，“是，是在下多管闲事了。只是当初瞻仰过柳阁主的风姿，心里不禁对阁主的遭遇有些不忿。当初吴庄主一说要出走青留山的时候，柳阁主可是第一个跟上去的。跟着吴庄主建立山庄，开辟生意，建立关系网，拓展势力，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少的了阁主的功劳？”

见柳茵平静的神色起了些变化，男人再接再厉，“阁主，您为吴庄主做了这么多，又与庄主幼时相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说到底，您才是配得上吴庄主的那个良人，那个尤溪不知道哪里来的破落户，怎么能这么狠心的插手您二位之间的事情，先你一步走了庄主的心，甚至嫁给了庄主。”

“阁主，您仔细看看，那上面的人，分明应该是您和吴庄主才对。”

男人的声音温和且无害，不自觉就让人耐心的听了进去。

柳茵虽然不耐烦这个人多管闲事，但不知不觉中就将此人的话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男人的话又确实带着蛊惑性，她虽然知道这人不安好心，却仍然忍不住去想，如果此刻和吴桑成亲的是她该多好。

就在这个时候，男人隐在桌下的手突然做了个手势，他身边那个矮个子的人迅速出手，一阵浅淡至无的紫色气体从此人的袖口喷出。

柳茵措不及放下被喷了个正着，愣了一下，刚想发怒眼前就是一阵眩晕，天地转换，即使摇着脑袋不停挣扎也无济于事，意识渐渐被拖进了黑暗的深渊之中。

……

台上的老者点完了柳枝，吴桑却低着头没有起身，几人顿时就僵持了下来，老者刚想扯出一抹笑的嘴角抽了抽，那一抹弧度僵硬在嘴边，看着吴桑始终没有抬起的头，眼里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尤溪眼神向来好，看见这一幕，见吴桑还低着头僵在原地，心里一叹，手里握着红色绸带，稍稍上前一步，恭谨的对老者弯腿福身。

“师父在上，徒媳在此拜谢师父之言，从此以后，一定会与吴桑白头偕老，多子多福。”

吴桑听到师父两个字的时候，浑身一抖，僵硬的抬起头，直直的看向老者，嘴唇翕动，看样子像是在说，“……师父”。

老者，也就是吴桑的师父木抱阳勉强对着尤溪笑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神色更自然，更和蔼可亲。

“徒、徒媳客气了，”第一次叫这个称呼，木抱阳似乎还有些不适应，但是既然已经开口说话，后面的话就顺理成章的说了出来，“你和吴桑以后无病无忧就好，其他的也不强求。”

“行了，老朽的事情完事了，现在赶紧的，别耽误人家小夫妻的好日子了。”

老者说完了以后挥了挥手，转过身就想下去，将剩下的礼仪交给喜婆和唱官。

“师父……”

吴桑突然叫出了声，木抱阳的身子一顿，背在身后的手也不自然的抽动了一下，眼眶不禁红了红。

但是这大喜的日子，总得让他这个好徒儿好好的成个亲结个契，他一个老头子就不打扰了。

于是木抱阳背对着两人挥了挥手，“回头再说，你小子，可别让人家姑娘等着了。”

说罢木抱阳径直离开，毫不留恋。

尤溪沉默的看和吴桑泛红的眼眶，这对师徒，分明念着对方，却始终不愿意先低头。然而，吴桑成亲，木抱阳还是来了。

这个他养大的孩子，成亲了。即使心里有再大的别扭，也抵不过他想来亲眼看看这个孩子成亲的心。

尤溪握住吴桑的手，轻声又带着点俏皮的安慰道，“吴老大，师父人就好好的在那儿呢，咱们过完礼就去找他老人家，不急于这一时。”

吴桑点头，同样紧紧回握住尤溪的手。

唱官心里素质很过关，即使很激动，声音也一样稳得很，嘹亮的突然响起，成亲的最后一个礼仪就开始了。

“一拜天地……”

一句话还没说完，人群突然一片喧哗，惊叫连连。

“啊，什么东西？”

“好恶心，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快，快跑，全是毒虫，有人在此地养了蛊虫！”

锦绣山庄的人率先反应过来，在这里发生不对劲的一瞬间就抽出了随身携带着的武器，迅速移向吴桑的位置，警惕的看着四周。

“庄主，有人来闹事？”

吴桑直起身子，眼神暗沉，脸上阴云密布，目光沉沉的看着发生喧闹的地方。

——是柳茵。

以及她身边的另外两个陌生人，而地上四处爬窜的毒物正是来自这两个人手中的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

“柳阁主？”有人看见了柳茵，难以置信的看着柳茵，“等等，不会吧，柳阁主因爱生恨，主动带着歹人进了山庄？”

其实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几乎看到柳茵的所有人都是这个想法。

“不是。”吴桑突然开口，属下疑惑的望向他，“不是主动的，柳茵状况不对。”

这下大家才看清了柳茵的表情，双眼呆滞无神，神色却有些挣扎，手脚僵硬的移动着，一只脚才刚迈出去半分又马上收回，僵硬的停在原地，看着去不太自然。

“吴桑，发生什么事了？”

尤溪一把掀开挡在脸前的珍珠面帘，眼里全是焦急，“出什么事了？你会不会有危险？”

不知道为什么，尤溪心里一阵不安袭来，让她有些无措。

“没事，小事情。”吴桑按住她的肩膀飞快的嘱咐手下，“保护好夫人，我去看看。”

话音刚落，吴桑人就已经跃身向着喧闹中心掠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