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鱼龙之变（上）

擂台上，吴霜刃缓缓拔刀。

刀长三尺二寸，宽两指半，刀背厚实，刀身布满了细密的锻造纹，像鱼鳞一样层层叠叠。

这刀名为‘鱼龙’，是莫家的珍藏。只因莫家一直无人将刀法练出名堂，所以一直放在库房里蒙尘。

吴霜刃出发来西河集之前，莫正临亲自将这把鱼龙刀赠予他。

比起捕房配的朴刀，吴霜刃手中这把鱼龙刀才能承受住高手的发力。

“好刀！”

孙烈是爱刀之人，一眼就看出鱼龙刀的不凡，忍不住赞了一声，拔出自己的雁翎刀。

他的右脚往前踏出半步，膝盖微曲，重心下沉，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紧接着，左脚猛地一蹬，脚下木板发出刺耳的崩裂之声，孙烈弹射出去，瞬间跃过一丈多的距离，手中雁翎刀划出一道弧光，直取吴霜刃的咽喉。

这一刀快得惊人，台下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孙烈的刀已经到了吴霜刃面前！

但吴霜刃手中的鱼龙刀不知何时已经举了起来，刀身横在咽喉前三寸的位置，精准预判出落点，正好挡住了孙烈的刀尖。

锵——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孙烈一刀被挡，刀势不停，手腕一翻，雁翎刀顺着吴霜刃的刀身往下滑，削向他的手指。

这一招叫‘顺水推舟’，刀刃贴着对方的刀身下滑，对方如果撤刀慢了，手指就会被削掉；如果撤刀快了，中门大开，下一刀就会直取胸口！

吴霜刃没有撤刀。

他的手腕一抖，刀身猛地一震，一股巨大的劲力从刀身上传出去，孙烈的雁翎刀被震得往上一弹，顺水推舟的刀势顿时被破！

孙烈心头一凛，脚下急退三步，拉开了距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刀身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缺口。

看台上，李明松了口气，脸上浮现出笑意。

对有经验的江湖老手来说，通过观察对手催动内功时的呼吸节奏，发力姿态，还有整体带给人的感觉，甚至能判断出对方修炼的是哪种内功。

李明无疑是这样的老手，他虽然看不出吴霜刃修炼的是什么内功，但他能大致看出吴霜刃的内功造诣不算太高，最多勉强够到了四品的边。

虽然十七岁的四品已经可以算作是天才，但还不足以赢下今天的比武！

擂台上，吴霜刃将鱼龙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下垂，摆了一个守势。

孙烈深吸一口气，再次出刀。

他的身法快，刀更快，一刀接一刀，连绵不绝，如狂风暴雨！

雁翎刀在他手中化成了一道道银光，从各个角度劈、削、刺、撩、抹，刀刀不离吴霜刃的要害。

台下的观众看得眼花缭乱，只听见叮叮当当的撞击声连成一片，火星像烟花一样在两人之间不断迸溅！

吴霜刃始终站在原地，双脚像生了根一样，一步都没有移动。

他的刀不快，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挡在孙烈刀势的必经之路上。

转眼间，两人已经交手了二十多招。

孙烈练的一手快刀，刀势如蓄水般越积越高，最终会如洪水倾泻而出！

吴霜刃挡在他面前一步不退，就像一道无形的堤坝拦在面前，这反而加速了孙烈积蓄刀势的速度！

就在孙烈的刀势即将积蓄到巅峰之时，一直站在原地的吴霜刃忽然动了，向左侧踏步，身体转动，一刀横扫。

这一下变招刚好引动了孙烈的刀势，就像主动帮他撤去了堤坝，让他不由自主地提前爆发，气血奔涌，匹练的刀光如洪水肆虐！

然而吴霜刃刚跃出去的身体又突然收了回来，差之毫厘地躲开了孙烈这未能积蓄至巅峰的一刀，刀风刮得他脸上的皮肤生疼。

吴霜刃手中鱼龙刀顺势从下往上撩斩，一式恰到好处的‘旋岚惊岳’与云潮回澜步完美结合，刀锋划过孙烈的腹部！

公开比武，双方都不能穿戴护甲。

孙烈惨叫一声，当场肚破肠流，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踉跄后退，长刀脱手，重重摔倒在擂台上！

他拼命捂住肚子，身体不断抽搐，鲜血将身下的木板染红，血腥气弥漫开来。

武人的强大生命力让他还没有当场死亡。

脚步声传来，孙烈抬头看到朝自己走来的吴霜刃。

他笑了笑，最后说道：

“......好刀......”

刷——

刀光斩过，结束了他的痛苦。

“......”

看台上一片沉默。

明明场面

上看起来是孙烈和吴霜刃势均力敌，甚至孙烈还占据一些优势。却没想到眨眼间就胜负逆转，分出了生死！

在场能看懂刚才吴霜刃那一下变招精妙之处的，不超过三个人。

“第一场，拳院胜！”

谢景山站起身，高声宣布。

“好！”

站着的民兵们齐声叫好，十个人抬起长矛又重重落下，发出鼓一样的闷响。

咚！！！

莫正行松开了一直紧攥的拳头，掌心留下一道道被掐出的红印。

“请西河帮派第二人上台。”

谢景山看向李明。

李明脸色阴沉。

孙烈的身法在西河帮排名第二，结合一手快刀，他的战力在西河帮仅次于五位当家的。

本以为哪怕输，孙烈至少也能和吴霜刃缠斗百招以上，却没想到连三十招都没撑到！

李明回头看了身后的一众下属，有几人直接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

“马俊，这小子内功没那么强。你去！别和他比招式，逼他硬碰硬，拼内功！”

李明对一人吩咐道。

“是！”

一名身形瘦高的男子站起身，朝看台边缘走去。

咚！咚！咚！

马俊每迈出一步，看台的木板都震动一下。

他全身皮肤变得红润起来，一根根青筋暴起，头顶甚至有热腾腾的白气不断冒出！

就这么短短几步，马俊已经将内功催至极限！

“好深厚的内功！”

白尽欢不由得说道。

他最得意的就是自己的内功修为，此刻看到马俊如此表现，判断对方的内功应该不在自己之下。

马俊一步迈步，轻松跃上了擂台。

此时已经有人将孙烈的尸体抬了下去。

马俊站在吴霜刃对面，活动了一下双腿，膝盖和脚踝，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西河帮马俊，请！”

马俊拱了拱手。

吴霜刃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

马俊的腿很长，穿着黑色布鞋，黑色的长裤下鼓鼓的，应该包裹了什么东西。

这是个用腿的高手。

吴霜刃心里有了判断。

虽说比武不允许穿护甲，但练拳脚的武人可以给拳脚配上防具作为武器来使用。

“请。”

吴霜刃举刀，摆出‘虎踞’起手式。

马俊没有急着进攻，绕着吴霜刃缓缓移动，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绕到吴霜刃左侧的时候，忽然动了，右脚毫无征兆地弹起，像一条毒蛇从草丛里窜出来，脚尖直取吴霜刃的左膝！

吴霜刃左腿往后一撤，避过这一脚。但马俊的腿法是一套连环腿，右脚落空，左脚紧跟着就扫了过来，脚背绷直，像一把镰刀，横扫吴霜刃的腰肋。

吴霜刃挥刀下斩。

砰！

鱼龙刀斩中马俊的小腿，发出一声闷响。吴霜刃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手臂微微一麻。

这人的腿力很重！

且对方的两只小腿上应该都绑了铁条，所以才能硬接刀锋。

马俊一脚被挡，下一腿立刻衔接上，双腿连环踢出，一腿接一腿，像两条铁鞭不断朝吴霜刃抽来！

他的腿法大开大合，每一腿都带着呼啸的风声。

吴霜刃没有硬接，选择向后退，很快就退到了擂台边缘。

马俊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右腿猛地一蹬地面，将脚下的木板踩得破碎，向下凹陷，左腿如炮弹般朝吴霜刃胸口蹬去！

和常人不同，他最重的是左腿。

吴霜刃背靠擂台角落的旗杆，已经退无可退。

在马俊的腿即将撞到他胸口的瞬间，鱼龙刀从下往上斜斩，斩向对方的大腿。

马俊只有小腿上绑了铁条，大腿是血肉之躯，没法硬接这一刀。

但他眼中闪过一抹凶戾之色，根本不变招，继续蹬腿！

吴霜刃这一刀固然有可能废掉他一条腿，但吴霜刃也必然被踢下擂台，输掉这场比武。

马俊竟是要用自己的一条腿来换吴霜刃输！

千钧一发之际，吴霜刃突然侧身，身体向右笔直倒下。

他躲开了马俊这一记蹬腿，但也影响了自己出刀，马俊及时收腿，屈膝，以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挡下斩来的鱼龙刀。

砰！

火星四溅，吴霜刃斩中对方小腿上的铁条。

马俊毫不犹豫地继续发力，抬起的左脚向下

猛踩，踩向已经完全失去重心，身体倾倒的吴霜刃。

这一下要是踩实了，他能一脚将吴霜刃的胸膛彻底踩烂！

吴霜刃在后背即将触地时，右腿猛地蹬中角落的旗杆。

咔嚓一声，旗杆被巨大的力量踢断！

与此同时，吴霜刃左掌向下拍中地面，啪的一下在木板上拍出一个凹陷的掌印！

他借着这两股力量，身体如离弦之箭，一下蹿了出去。

砰！

刷——

马俊左脚踏破木板的声音，和血肉被刀锋划破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马俊痛呼一声，却是吴霜刃几乎贴着地面划过他身旁时，一刀斩中了他单腿独立的右大腿！

吴霜刃左掌再次拍地，后背脊柱同时发力，如弹簧般，身子一下又重新从地面弹了起来。

马俊大腿受伤，转身慢了一些，刚转身，鱼龙刀已经迎面斩来，一式‘虎煞断魂’斩过他的脖子！

歘——

人头飞起，鲜血喷射而出。

下方观战的人群响起一片惊呼声。

吴霜刃甩掉鱼龙刀上的鲜血，转身看向看台那边。

咚！

他身后，马俊的无头尸体栽下了擂台。

“第二场，拳院胜！”

谢景山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

台上，民兵们又是一阵齐声叫好，用长矛重重杵地。

刚才吴霜刃被逼到擂台边缘，又突然倒地，看起来像是马上就要输了。

却没想到兔起鹘落间，吴霜刃干净利落地斩落对手人头！

对自己人来说，这一幕实在太过瘾了！

西河帮这边，五位当家的脸色都黑得像锅底。

“老三，你上！”

李明的声音冷得像冰。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赤血刀’已经动了真怒！

西河帮的三当家赵奎二话不说就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全身筋骨噼啪作响。

他从怀里拿出一副铁拳套，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戴上。

“小心点。”

李明叮嘱道，“这小子的身法很高明，别中了他的计。”

赵奎点点头，跃上了擂台。

“西河帮，赵奎！”

赵奎声音低沉，像闷雷一样。

眼看西河帮五位当家的终于有人站了上去，无论是看台上的人还是围观的众人，都提起精神。

吴霜刃看着赵奎的手。

那双手比常人大了整整一圈，泛着青黑的颜色，像两块铁板。手指粗短，指节凸出。

赵奎练的武功是江湖上比较常见的‘开碑手’，不算多么高明。

但赵奎体质特殊，筋骨特别适合这门武功，再加上他掌握了一些特殊的发力技巧，所以凭借一门看似寻常的‘开碑手’，坐稳了西河帮三当家的位置。

吴霜刃将【一人之敌】的目标切换为赵奎。

体内气血涌动稍缓，获得的内功加持还不如刚才的马俊。

这意味着赵奎的内功比马俊还要弱一些。

不过吴霜刃也不太在意自己获得的内功加持。

出城伏击雾隐寺骑兵的那一晚，他的‘一人之法’就提升了一个层次。

后来他又每天和骑着马的廖羽，吴东荣对战。

在来西河集之前，吴霜刃用石锁偷偷测试了一下，他估计自己目前的内功修为已经能到八品巅峰，接近七品的层次！

理论上来说，不管吴霜刃会不会内功，他对上孙烈，马俊等人，内功都会被提升到仅次于对手的程度，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实际上不会内功的他，和内功已经接近七品的他，驾驭同等层次的内功，发挥出的战力是完全不同的！

自身的内功修为越高，越能驾驭强化后更高层次的内功，发挥出更强的战力。

所以比起当初战胜魏老黑和骆游，今天吴霜刃战胜孙烈和马俊，赢得更快，也更轻松！

三绝虎煞刀和云潮回澜步原本是互不相干的两门武功，且云潮回澜步明显更适合用来配合剑法。

但在【一人之敌】的强化下，吴霜刃在方才两场对决中将这两门武功改进，近乎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比起赢下今天的比武，这样的收获已经提前让吴霜刃感到欣喜。

所以他还挺期待赵奎能带给自己更多的压迫感。

他随意摆出一个刀架，对赵奎招招手：

“来！”

......

PS：这章也是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