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担责

坦白说被潮水吞噬占据的感觉只有痛苦，但正因如此宇佐木奥的能力才显得如此方便而有用。他施展开一片防护罩，同时不忘将自己手环中的通讯设备点开，把事先准备好的人工智能打开，生成视频模式，再发送给位处上方的薮猫小队中。即使再如何藏匿于荒野，只要埋伏在猞猁中的巨兽出现，他们到底还是会被吞噬殆尽，连同骨肉都不见得一分一毫。门德切尔的体重快要将他的肋骨压断，或许在体力不支被潮水给同化之前他会先被门德切尔生生压死……思绪至此，他咬咬唇，在解除自己身下防护罩的同时两道半透明的防护罩呈双方反转、如同保护中间一段空隙的模样出现，将他和门德切尔弹开。他深埋入潮水之中，肺叶几乎被挤压得快要爆炸，氧气漫入肺叶的速度被无限拖慢，这样下去可能会死……

……不过，就算是死，也比让被那些人绑架的、自己的家人变成一动不动的异晶碎块要好一些。好歹他是接受了一定的教学，也对如何控制自己的异晶这一点心里有数，只是他的能力实在是不适合作为战斗使用，哪怕引起自己的求生欲，所制造出来的也只有薄薄的一层屏障罢了。宇佐木奥轻笑一声，下一秒他的身躯被翻涌起的潮水举起，重重挤压在墙壁上，连同许多被冲刷得四处摇晃的仪器一同倒在地上。

他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而在另外一侧，在虎岛雄介的目送下，庄司虹与泉荒波往密道那侧走去。二人一直沉默着——他们都说不上是有多少话的人，只是呆呆地站在电梯那侧，陷入无尽的沉思。当然，躲藏在林原森背后的人对这边的情况只字未提，被潮水冲击到的地下到底会变成什么样，他们还一无所知。泉荒波低头思考片刻，抬手将一道锁链缠绕在他和庄司虹的腰间，面对有些诧异的目光平淡解释：“这样的话，也不会那么容易被潮水分开。”

“……谢谢你。”庄司虹的目光些微别开，露出有些局促的神色，似乎想说些什么。泉荒波点头，注意力始终在金属构造的墙壁上穿梭。如今金属材料昂贵得要命，也经常听到资源部和财务部的人唉声叹气，这群家伙到底是从什么渠道……他无暇思考这个问题，电梯的速度缓慢下来。他警惕地探出脑袋，然而下一秒他便愣在了原地无法动弹，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从喉咙里勉强挤出半句“你不要看那边”。可是，在他这么说之前，庄司虹便已经身体一软差些没站稳。

眼前的世界对他们而言，无异于一个微观的异晶灾变。

地下一层他们曾经在图纸和浅沼千寻的描述中窥见过一二，可绝对不会是现在的模样。异晶如同洪水般将所有东西同化，就连暂时还保持着正常的地板也缓慢侵蚀着那一部分，将它们也染上新鲜血液般的潮红色。墙壁上有一个破洞，在这之上警报无意义地鸣叫，不过几秒便被异晶吞噬再也发不出声音。信徒扭曲的身体率先闯入他

们的视线中，他们如同溺死的人一般沉浮在低低匍匐于地板上的潮水上，手和脚尽数被拆裂开来，生命最后一刻的绝望和恐惧永远凝固在他们脸上。这样的情形泉荒波见过一次——那次的流波将妨碍基地的信徒全部异晶化时也是这样，但它可没有如此蛮不讲理。

他这才注意到，混杂在潮水中的异晶还有其他的颜色，甚至还有几分已经被同化的、黏稠的液体，他不敢想象那是什么。林原森的双手与头颅被异晶制的钉子那个墙壁边上，下半身不知所踪，或许看下方被砸碎的人体躯骸可以看出些什么。而边古吾助的尸体则只剩下一个头颅，被潮水反复冲刮到角落的一侧去。

……他们……全都……

“……我记得有三个人……剩下一个，就是那个内鬼了对吧。”泉荒波勉强恢复冷静，双手抱头喃喃自语，他扭头看了眼庄司虹，兀自走出电梯，他朝墙壁的洞下方看去。监测表的异晶反应指数显示出这里有不止一人的痕迹，与此同时，脚下的潮水缓慢聚合起来——

“……泉、泉桑……？！小心……！！”

庄司虹近乎声嘶力竭的声音传来。无数蝴蝶险些将他推下大洞，好在那根锁链将他和庄司虹连接得够坚固，他才能勉强保持住重心一手抓住被异晶化的破碎墙壁一手召唤出锁链，和那些飞舞的蝶翼一同将偷袭的潮水劈散开来。这家伙没有核，上一次他还是依靠“那个自己”的策略才勉强将其一次性全部清理干净，这次还要牺牲自己的双眼吗？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一阵阵疼痛从眼窝处传来，他收回锁链忍着疼痛朝庄司虹喊：“庄司！！把那家伙引到……应该是，下面去！放到下面再一口气消灭！！”

“我知道了……泉桑，你还好吗？！我会保护好你……你先到电梯那边去！”庄司虹面色苍白，甚至连双腿都打着颤，但即使如此她仍向前几步，脚尖被异晶沾染上赤色，蝴蝶在她身边周旋着，一次次将想要冒头的潮水打下去。泉荒波按住侧额摇了摇头，锁链仍然环绕在他们之间，只是拴住的力度微妙地轻了不少。

“我、我没事……等……等一下就……庄司，你先进电梯里……那边不怎么容易被……唔……！”

他的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突如其来的力度让膝盖发酸发痛，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他听到庄司虹不断呼喊他的名字。

再度睁开眼时，他好像置身于另一个空间。无数莹蓝色的方块异晶在身边起起伏伏，他慌忙地左右张望，缓慢坐起身来。他的衣物全部不知去向，只有染上异晶色彩般的莹蓝色长发垂在肩膀上，一直到腰间挡住他的身体。他没有剪头发的习惯，不如说从印象开始起好像就已经留着这样的头发了，纸祖飞鸟曾经揶揄过他平时打理起来会很麻烦吧，当然回以对方的只有一句简单的“我习惯了”。

在被莹蓝色微微照亮的前方，

一个人影尤其显眼——仔细看去，那是一个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同样浑身赤条，用平淡的目光看向他。而这个人毫无疑问……便是有着和他相同面貌的自己。不同的是，他的全身似乎都有一层宁静的莹蓝色，显得他的皮肤也好、发丝也好，都有一股异晶般闪亮的感觉。

“……那个一直在操纵我的人，是你对吧。我该如何称呼你？”最终是泉荒波先开了口打破沉默，抬起手来打了个招呼，即使意识到自己身处的地方或许并非真正存在的空间，他也没有一刻在害怕，不如说此时，他冷静得有点过分了。

“春来。叫我春来就行。”

“原来你才是春来啊。那样的话，是我找错对象了。”

没有被布料包裹的身体有些麻烦。他皱皱眉试图用一个合适的姿势坐下，最终还是盘起腿来，任由长发起起伏伏。被称作春来的人也随之坐下，同样盘着腿，看起来完全辨认不出究竟哪个是自己，哪个是别人。只有“自己的角度”才足够清晰。

“找那些人是没有用的。”春来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是哦，没有用。”泉荒波的表情有点发闲，“是你把我叫到这里来的吧。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能和你多待才行。在这之后，无论你要跟我讲多久，我都无所谓。”

“……明明你有很多在意的事情，都可以询问我呢？”春来拍了拍手，“外面的事情，我会帮你解决的。无非是再牺牲一点而已，不过，那也是我的身体，我会好好爱惜的。”

“是这样没错，所以我也希望你可以速战速决。把我叫过来，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接下来局势会变得很难办啊。”春来苦笑了一声，好不容易因为笑意而带了些生气的脸迅速又变回原本的波澜不惊，他抬起手，手心从发丝抚摸到脸颊，对着那只异晶化的、无神的双眸轻轻摁下，没有一点痛觉，甚至没有一点感觉，就如同手心在抚摸自己身上寄生的东西一般。

……虽然，异晶什么的，确实就像是寄生物一般呢。

“会变得很难办，所以不要放弃哦。‘我们’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春来凑上前去，双手搂住泉荒波的肩膀，一股并不属于人类的冰冷感袭来，指尖在脊背上缓慢地弹动。泉荒波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瘦削的身体在他的手心之下微微发颤，这股过于温和的感觉才会欺骗他人……他屏住呼吸，双手攥紧，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在反复触摸着他。

而后从他额头落下的，是一个吻。。

一瞬间，所有莹蓝色的东西，透过他的眼皮开始转动。他条件反射地睁开双眼，然而身边的一切都缓慢开始溶解，那个被称作春来的人也好，无数的异晶与漆黑的空间也好，全部都不复存在。

徒留下担忧的庄司虹，和一下下撞着门的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