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对不起，谢谢你

“恭喜，你父亲的手术很成功，肿瘤已经成功切除，只要能配合治疗，应该还能有半年到一年的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夏木重新清醒，发现自己依然在病房里，门口还是医生的声音。

“……”

之前的一切仿佛镜花水月，他动了动手指，五指缓缓握紧。

他不知道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当那帮人拿着各种器具靠近自己时，手术室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一道鲜红的身影缓缓走进……

接着，他就失去了意识，耳边只留下一句：

“夫君莫怕，奴家来矣~”

……

“爹，你醒了！”

和医生交谈完，王龙走进了病房，随即发现夏木已醒。

“爹，医生说手术很顺利，你现在就好好养着，别的就别操心了。”

“我……昏迷了多久？”

现在，夏木没有力气拿手机，只能询问王龙。

“已经一天一夜了，不过你放心，废品站那边我已经找了个人看着，都安排好了。”

一天一夜……

也就是说，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夏木顿时大急，可挣扎了半天，却连坐都没办法坐起。

“哎呀爹，你就别动了，好好休息着，我知道你今天还得跟钢厂的几个叔叔联系，我已经代你跟他们谈过了。

你就放宽心让我来，我发现啊……这些事情也没我以前想象的难道困难，其实挺简单。”

王龙见状，赶紧又扶着夏木好好躺了回去，帮他把被子给盖好。

这倒让夏木有些奇怪了，这个人……怎么这么快就转了性？

虽说王老汉的绝症让王龙有所醒悟，但这变化速度，怎么也不至于。

而且……

自己都还没教他什么，他怎么就能处理得了废品站和生意上的事情了？这让夏木摸不着头脑。

虽然……这对他来说其实是好事情，但他也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

“那个、爹，你就好好躺着，听我说说话吧……”

这时候，王龙突然拉过来一张椅子，在病床旁坐下，一脸认真地说道：

“咱们爷儿俩这么多年，一直都没好好说过话，当然了，主要都是我的问题……

现在，儿子已经长大了，有些话一直憋在心里，现在也终于可以说出

来了。”

“……”

看着王龙突如其来的流露，夏木眼神动了动，像是发现了什么。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这也是王老汉会做的。

“爹，其实我这么多年并不是真的讨厌你、讨厌那个废品站，只是……我从小到大因为这些，受到太多的冷眼了。

他们都说我是没妈的孩子，都说我是被你捡垃圾捡来的，都说我身上有一股臭味，都说我全身上下都是脏的，我真的是受够了！

但我没办法对他们怎样，我打不过他们，也骂不过他们，我的身边只有你会迁就我，所以我就把这所有的东西都发泄在了你身上。

爹，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儿子，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过去的我有多混账！”

啪嗒、啪嗒……

说着说着，泪水划过脸颊，王龙也哽咽起来。

看得出，对他来说能说出这些话并不容易，他应该是酝酿了好久的。

但奇怪的是，夏木看着王龙，总能感觉到一种“违和感”，他觉得，这家伙的变化有些太大了。

这些话，不应该是此时此刻说出来的，太突兀了，就好像是……

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似的。

嗞嗞嗞……嗞嗞！

就在这时，病房顶上的灯光又开始闪烁，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声，周围昏暗下来。

夏木一惊，顿时警惕，可紧接着却发现，这一次的变化似乎不太一样。

只见，病房里的一切都开始剥落、消散、褪去颜色，就仿佛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开始皱裂、泛黄。

而坐在病床旁的王龙，则缓缓抬起了脑袋，面色惨白，血泪盈于漆黑的眼眶中。

下一秒，王龙站起身来，夏木也瞬间恢复了力气，但他握了握拳头，却又浑身一松。

因为他发现，王龙并没有任何伤害他的意图，只是缓缓弯下了腰，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夏木！”

下一瞬间，在夏木惊诧的眼神下，王龙化为一团冰冷的黑气，冲进了他的眉心之中……

……

……

王龙。

是废品站王老汉的儿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从小到大，王老汉靠着卖废品给了他最好的，可他呢，整天无心学习、游手好闲，除了要钱以外屁本事没有。

当然了，他有他的原因，值得同情，但算不得什么理由。

从小到大，但凡他努力一点、体量父亲一点，王老汉也不至于人到中年便得了癌症。

对于王老汉的病情，王龙从不知情，王老汉也没有告诉过他。

他只知道，那天父亲喜滋滋地告诉他自己做了笔大买卖，很快就会有大把钱进账了，给他弄了顿好的。

那天，他因为打架进了拘留所，原因……是对面那个混蛋嘲讽王老汉，他实在是忍不了了。

而把他接回家后，父亲也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有问他原因，只是一脸担心的问他伤着没有，招呼他多吃一些。

王老汉不问，他也就不说，整个饭桌上只有王老汉一个人在那里滔滔不绝着。

对此，他早已经习惯了，时不时不耐烦地吼两句，丝毫不知道……下午父亲才刚确诊了癌症，体检报告就在鞋柜上放着。

这之后，一切如常，没过多久，王老汉便跟着钢厂的老板们一同出国，但却……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那时他才知晓了一切，可一切都已经太晚，当他飞到国外时，等待他的只有亮起的“手术中”，以及一句听不懂的……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由于当时国际线路的尸体运输并不方便，最后运回国只是一个木盒子，被王龙死死地抱着。

他抱着盒子哭了很久，也终于醒悟，不断地怒骂自己，不明白自己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

而当葬礼过后，在面临各种现实问题时他又发现，自己对于废品厂的管理、堆场的建设、包括废钢的处理方式都一窍不通……

短短半年时间里，当他终于摸到点门路时，也已经被那帮老板坑了个体无完肤。

最终，他还是撑不下去，失去了所有，住进了桥洞……

而当他露宿街头时，眼前常常浮现的，却是父亲那憨厚的笑容。

“对不起……”

他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却没有人能听见了，这是他此生最后悔的事。

他多么希望，父亲那时能告诉自己他的病情，或许那样子，一切都还有回转的可能。

那一年冬天，鹅市的桥洞下多了一个冻死的流浪汉，也多了一只靠附身活人来强大自己的寄身灵。

它失去了一切，也忘却了一切，只能循着鬼灵的本能，寻找着“自己的碎片”，游荡于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