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一条华子，他就闭嘴了

翌日一早，李阳坐在人事科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职工编制调整的草案，正逐行逐字地琢磨。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照在桌面上那一摞厚厚的人事档案上。人事科管着全厂一万多号人的编制、调配、考核、晋升，还要对下属各单位的人事工作进行指导监督，摊子铺得大，责任也重。虽说大部分人事权攥在厂领导手里，但作为执行部门，人事科手里的实权照样不容小觑。

李阳秉着多听少说的原则，有人来汇报便点头听着，绝不多话。人事科经手的每一份档案都牵扯旁人的前途命运——家庭关系、履历功过、任免动态，样样都是要高度保密的。谁要提拔了，谁挨了处分，哪个老同志到点要退，从人事科漏出半个字就是违反组织纪律。所以科里的人都练出了一副闭口禅，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往外蹦。

除此之外还得对人敏感。李阳在这方面天生有几分本事——见过一面的人，名字和履历便刻在了脑子里，三言两语就能摸出对方的脾性和处境。知人善任，才能给上头提供准确的参考。他从前当采购员靠的就是这份记性和眼力，如今坐到人事科的椅子上，不过是把跑外勤的本事搬到了办公室里。所谓一通百通，他不但没觉得吃力，反倒有些如鱼得水的意思。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全厂员工升级考核的正日子。

清晨，通往轧钢厂的马路上全是三三两两的工人，嗓门都比平时高了几分——有人摩拳擦掌，有人忐忑不安，还有人破罐子破摔，边走边跟工友吹牛说这回要升三级。李阳推着自行车走在人群里，易中海从后头快走了几步追上来，把他拉到路边，压低了嗓子，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李阳，那事儿——”

李阳偏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说让他放心，只要那狗东西不是太拉胯，一准儿能过。易中海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对于李阳办事

，他从不怀疑，既然李阳说没问题，那就是真没问题。

他松了口气之后才有心思打量李阳今儿的行头——一身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外头披了件厚呢子大衣，脚上蹬着一双擦得锃亮的大头黑皮鞋。易中海不由笑了一声，说这小子今儿够隆重的。

李阳嘿嘿一笑，说这是李副厂长要求的，以前他穿得太随便，没有官威。再说今儿他可不是光坐办公室——一到三级考核，他是带队巡视的干部，易中海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正说着，贾东旭从后头小跑着追了上来。他气喘吁吁地在两人跟前刹住脚步，看了一眼李阳，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挤出一个字——话还没出口，李阳已经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偏过头去冲易中海说了句先走一步，脚下一蹬，自行车便蹿了出去。

贾东旭嘴唇翕动了两下，眼睁睁看着李阳的背影越缩越小。易中海在旁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说今儿好好考，别惦记那些有的没的。贾东旭转过身来，压低嗓子问那事到底办妥了没有。易中海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说对方回了话，只要他不是太拉胯，问题不大。不过大伙儿的眼睛都盯着，他要是表现得太差，谁也救不了他。贾东旭咬了咬牙，说师傅放心，今儿一定好好考。那可抵他一年工资，要是不当心给弄没了，贾张氏非得把他皮扒了。

上午九点，员工技能考核正式开始。考核车间和机器早在几天前便全部就位，一到八级的考核点分布在不同的车间里，到处是机器的轰鸣和锉刀砂轮的摩擦声。李阳陪着人事主管单位下来的领导，在一到三级的考核点来回巡视。这位领导姓陈，叫陈建民，五十出头，身板清瘦，头发却还乌黑，腰杆挺得笔直，双目炯炯有神，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穿得一丝不苟。他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干部，气质儒雅却又不怒自威。李阳走在他旁边，笑呵呵地说了一句——老陈，这风水轮

流转，如今到我家。

陈建民嘴角抽了抽，面无表情地斜了他一眼，说所以今儿专程到他的巡视点来看看，别让他逮着什么把柄。李阳叹了口气，旧事重提，说跟小兰是真不合适，那丫头性子太跋扈了。陈建民脸色一沉，说小兰已经被气到部队去了。李阳非但没半点愧疚，反倒眼睛一亮，说这是好事，她那性子就该上战场历练历练。

陈建民冷哼一声，说他别高兴得太早，惹急了直接把他调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天天盯着。李阳脸一拉，说这是公报私仇，随即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亮了一下，凑近了压低嗓子问他是不是想给自己升官，又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地说不行，刚当上干部没几天又往上升，太打眼了。陈建民被他这副无赖相气笑了，指着他说想得倒美，直接一撸到底，让他回去当办事员。

李阳把脸一板，正色道，要是这样，今儿下班就得去找周姐好好聊聊。陈建民愣了一下，问他找周姐聊什么。李阳往前凑了半步，把声音压到只剩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不紧不慢地吐出一个名字——隔壁那个姜婶婶。

陈建民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激灵，脸上那股子威严眨眼间散了个干净，连声说跟他没关系，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李阳嘿嘿直笑，拿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语调——一个村的，还是同学。陈建民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问他是从哪儿打听来的。

李阳扬了扬眉，小声说姜婶婶的闺女在供销社上班，采购员消息灵通。陈建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败下阵来，背着手说小兰那事往后他不管了。李阳瘪瘪嘴说那事他本来也管不了，随即伸出一根手指——一条华子，否则他这嘴怕是管不住。

陈建民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李阳眉开眼笑，转身就往外跑，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先去他车上把烟拿到手再说，话音未落人已拐出了车间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