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在我心里，您就是厂长

天色擦黑时，秦淮茹果真没食言。

灶房里的热水烧了一锅又一锅，等李阳洗完澡回到卧房，她已经钻进了被窝，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望着他，被子底下伸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冲他轻轻招了招手。

这一夜秦淮茹格外卖力。大约是知道明早就要分开了，她比往常更黏人了几分，完事后也不肯松手，脸贴在李阳胸口，手指在他锁骨上一下一下地画着圈。”

李阳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两个人就这么挤在狭窄的炕上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阳便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抽身出来。秦淮茹睡得正沉，头发散在枕上，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弧度，像是在梦里偷了什么好东西。他也没叫醒她，自己到灶房热了两个窝头对付了一口，便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咯噔咯噔地响。快到城关的时候，他把车拐进路边一片枯树林里，左右扫了一圈——四下无人。他从空间里摸出一只山鸡和一只老母鸡，和之前收上来的两只公鸡凑在一块儿，四只鸡在荆条筐里扑腾着翅膀。加上那几十斤干货和几十个鸡蛋，这一趟的差事算是能交得漂漂亮亮了。

回到轧钢厂，李阳把车推进车棚锁好，挑着担子往仓库走。推开仓库门，田主任正站在办公桌前往本子上记着什么，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脸上的褶子比上个月又深了几分，正是老采购员丁可义。

“田主任早。老丁也在啊？”李阳卸下担子，拿袖子蹭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丁可义往前迈了两步，伸头往箩筐里扫了一眼，眼睛立时瞪得溜圆，语气里的羡慕遮都遮不住：“李阳回来了？哟——你这趟下乡，捞着的东西可真不少。”

田主任把钢笔帽拧上，往椅背上一靠，笑呵呵地说：“李阳每趟下乡，东西就没少往回带过。”

“主任您可甭给我戴高帽子。”李阳摆摆手，一边把箩筐里的东西往外捡一边说，“往后这光景，只会越来越难。乡下那点底子都叫刮干净了。”

丁可义在旁边连连点头，叹了口气：“李阳说得一点不差。如今这采购是一天比一天难干了，我这阵子腿都跑细了，也收不上来什么东西。”

“老丁这段时间怎么样？”李阳直起腰来，顺嘴问了一句。

“甭提了。”丁可义苦笑着摆了摆手，脸上浮起一层灰败的神色，也没再多说，跟田主任和李阳打了个招呼，就转身走了。

李阳看着丁可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问：“主任，老丁这是——碰钉子了？”

田主任叹了口气，把本子往桌上一搁：“他大半个月往厂里交的东西，加起来还没你这一趟多。你也瞧见了，灰头土脸的，估计没少跑地方。可上头只看结果，不管你跑断几条腿。”他顿了顿，嗓门又压低了几分，“李副厂长那头已经放话了，很不满意，今儿一早刚把老丁叫过去狠狠撸了一顿。”

李阳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追问：“那老赵呢？赵善良这段日子收成怎么样？”

老赵叫赵善良，三十多岁，也是厂里的老采购了。要是老赵也交不了差，那李阳就得掂量掂量往后每次交多少东西合适了——反正交多交少工资照拿，太拔尖反倒招人眼红。

“老赵倒还凑合。”田主任脸上总算浮起一丝笑意，“这个月前前后后弄回来三只鸡，七八只鸭子，十好几斤腊肉。”他拿眼看了看李阳，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不过跟你还是没法比。到底年轻，腿脚勤快，肯往乡下钻。”

李阳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脸上却立刻换上了一副苦相，叫起屈来：“主任，您可千万别这么说。现在东西是真难淘换了——乡下全指望着救济粮过日子，哪还有存货？好东西早叫人翻了多少遍了。就我收回来的这点玩意儿，还是在咱红星公社挨家挨户刮出来的，整整一个公社的老底，全叫我给兜了。往后我估计就算还有，也是仨瓜俩枣，成不了气候。主任，眼下物资缺成这样，我们再怎么跑断腿，也变不出东西来呀。”

田主任听完，沉默了好一阵，才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也知道。物资难搞是常态，不是哪一个人的事。前阵子我跟李副厂长也专门商量过——往后就不给你们下死任务了。能弄回来多少是多少，尽力就行。”

李阳赶紧顺坡下驴，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多谢领导体恤。下回我尽量多跑几个地方。”

接下来两人清点物资。田主任看到那只山鸡的时候，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拿手在鸡身上摸了又摸，嘴里连声说好。两只公鸡和一只老母鸡也不必说，搁在这年头全是实打实的好东西，更别提那几十斤干货，种类多，分量也足。田主任拍着李阳的肩膀连说了三个好字。

正说着，李副厂长推门进来了，脸上挂着一层冰霜，皱着眉头问：“好什么好？老远就听见你们在这嚷嚷。”

田主任走上前去，往地上那几只箩筐一指，笑着回话：“过几天

招待上头来人的食材，有底了。”

李副厂长顺着他的手往箩筐里扫了一眼，那层冰霜立时就化了，脸上绽开一个十分满意的笑，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阳身上，顿时了然：“这又是李阳同志的功劳吧？”

“就是他弄来的。”田主任在旁边帮腔，“您看他这一身风尘仆仆的，在乡下肯定是下了功夫的。”

李副厂长满意地点了点头，冲李阳吩咐道：“不错。等会儿去领十斤白面，算厂里给你的奖励。”

“多谢李厂长。”李阳上前一步，答得又脆又响。

李副厂长眉头微微一皱，压低了嗓子纠正：“副的——副厂长。”

李阳面不改色，笑嘻嘻地接了一句：“在我心里，您就是厂长。”

李副厂长的脸再也绷不住了，嘴角往上一翘，拿手在李阳肩头上拍了拍，语气里满是赞许：“李阳果然是个好同志。”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提醒道，“我手里可还攥着一张自行车票——李阳同志还要多多努力呀。”

这是在提醒他弄药的事。

李阳精神一振，把胸膛拍得砰砰响，一脸的正色：“李厂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李副厂长见他当场上纲上线地表了态，满意地点了点头，背着手转身走了。

等李副厂长的脚步声远了，田主任才凑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愧疚：“李阳，年前真能把药弄来？这事说到底是我给你惹的麻烦。”

李阳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主任，这事就算有天大的难处，也只能办成。没有退路。”

“倒也是。”田主任点了点头，又试探着往前递了半句，“那——能不能多弄几颗？”

李阳把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的意味：“主任，不是我说您。这东西看着是没什么副作用，可到底是药，会透支身子的。偶尔调剂一下还成，常吃——人扛不住。钱包也扛不住。”

田主任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凑近了几分，压低嗓门：“这你放心。我最近在练身子，不怕扛不住。至于钱——就算我手头紧了，你嫂子那儿不是还有嘛。这种事，她也有好处的，嘿嘿。”

李阳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到底没有当场拍板，只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我尽量吧。不过丑话说前头——希望不大。”

“成。不管弄不弄得着，我都记你这份情。”田主任笑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