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是，摄政（4.5K）

帝国高领主议会大厅。

身披正式长袍的伊尔图·西莫特里恩坐在他的主位之上，面容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显得城府极深。

此时此刻，只能看到他用余光看向其他的高领主。

作为内政部部长，西莫特里恩是这个帝国最有权力的十三人之一，他的力量来自於帝国的律法。

他所控制的是整个帝国内政部——一个横跨银河的、庞大到难以想像的官僚机构，主要负责什一税金的计量与徵收和各种帝国资源的分配。

这个机构的运转依靠简单而死板的程序、先例以及计算，从不会考虑其行动是否合适，全然不顾这些行动是否因僵化死板而失当。

这也不难看出他的政治立场。

——一个十分顽固的保守派。

此时此刻，西莫特里恩的思绪却难得地飘远了。

对於位高权重的内政部总管而言，今天同样是一个极其特殊的日子。

对帝国的高领主们来说，基因原体早已是一个遥远的历史符号。

自最後一位基因原体离开帝国视线，已有将近万年时光。

一万年以来，是凡人们——是他们这些高领主——磕磕绊绊地管理着这个横跨银河的庞然巨物，在基因原体们与其子嗣掀起的、几乎将帝国撕裂的叛乱所留下的伤痕中，艰难地维系着它的存在，并在群狼环伺的黑暗银河中运营至今。

在西莫特里恩看来，这难道不正是证明了他们道路的正确？

证明了那些传承万载、不容更易的帝国政令的有效？

而今天，一位基因原体突然回归，难道就要将这来之不易的权力格局，从凡人的手中夺走吗？

即便他甚至是那些赋予了高领主权力的法案的撰写者，也绝对不行。

因此，在接到基因原体回归的消息後，西莫特里恩早已开始行动。

他暗中联系了数个关键帝国部门的代表，寻求并得到了不少「理解与支持」。

追求改革的帝国总理提瑞恩虽拒绝了他明确的结盟，但西莫特里恩有信心，在现实的教育下，这位总理迟早会认清形势。

他认为，即便是传说中的基因原体，离开了众多帝国部门的配合，也难以有所作为。

西莫特里恩是如此信心满满。

就在这时，那扇象徵着帝国至高权力核心入口的鎏金大门，缓缓打开了。

所有高领主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随即，他们齐齐呼吸一滞。

就连自诩见多识广的内政部部长西莫特里恩，也不由得怔住了。

诚然，在罗伯特·基利曼的穿梭机降落泰拉时，他曾在欢迎队伍中远远望见过这位原体。

但是如今近在咫尺的感受，是那麽的天差地别。

此刻，那身影迈步而入，仿佛一尊从远古神庙中复苏，然後迈步走下基座的神像巨人。

他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威压，瞬间攫住了大厅内每一个人的心神，让空气都似乎变得沉重。

这就是……基因原体。

活着的传奇，行走的神只。

以至於，站在他身旁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凡人，在一瞬间被几乎所有高领主忽略了。

但他们很快回过神来。

没有任何人敢小觑那位亲自踏入王座厅、蒙受帝皇神迹恩典的活圣人。

西莫特里恩甚至知道，已经有嗅觉灵敏的国教牧师开始传播这位罗安大人的圣名了。

就是在对方展露神迹之後，所有的异象尽数消失的事实，都被他们理解为，这正是体现了圣人的谦逊——为了不让自身的荣光灼伤信徒的双目而收敛，以便更好地与信众同行。

提瑞恩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那略微臃肿的身躯坐下时，他的面容虽然维持着惯常的平静，心中却掠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对於帝国总理这样希望帝国能有所改善的改革派而言，基因原体的回归与高领主议会之间可能爆发的剧烈冲突，是他绝不愿意见到的。

而在众目睽睽之下。

基利曼选择没有走向为他预留的座位，而是径直走上前来，转身面向所有高领主。

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洪亮而充满力量的声音直接回荡在穹顶之下，如同敲响了宣告变革的钟声。

他正色演讲起来。

「……在这个黑暗笼罩的银河中，帝国已经沉沦了近一万年。它早已不复我在一万年前所见到的、那个充满希望与奋进的伟大时代的模样！」

他开始了。

像一位最雄辩的演讲家，一一阐述着自己的观点。

「信息交流的渠道阻塞、效率低下；臃肿冗余的官僚机构

层层叠叠；政务处理被无尽的先例和僵化程序所困，无法清除那些寄生在帝国肌体上的贵族蛀虫；底层世界绝大多数人民在无知与蒙昧中挣紮求生；而国教宣扬的部分狂热信仰，正在扼杀理性的最後火苗，任何创新的思想都可能被打为异端……」

基利曼的话语一句比一句沉重，他列举的每一项，都像一把匕首，刺向在座某些高领主内心不愿承认的角落。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

「而最让我感到悲哀的是，在这个帝国中，绝大多数人——包括许多身居高位者——已经在长达万年的残酷和麻木中，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居住在一个何等巨大的恶心环境之中！」

目睹帝国如今的僵化与堕落，即便他基利曼在罗安这个神秘人物身上看到了一丝罕见的希望，那种内心深处的痛苦依然强烈。、

他清楚地看到，在座之人，只有少数对他的话显露出真正的在意与反思。

更多人是漠然，甚至不以为然。

还有一些，比如内政部长西莫特里恩，眼神深处已燃起了被冒犯的怒火。

——若非面对的是一名基因原体，他恐怕早已出声呵斥。

这更让基利曼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

要知道，在万年前，正是基利曼发自内心地希望，让凡人中的英杰来领导这个帝国。

说实在的，他们确实做了些事，但也仅仅是「一些」而已。

「正因如此。」

基利曼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斩钉截铁，「根据帝皇的旨意，我将正式就任帝国摄政，节制帝国一切兵马！」

「我将领导一次伟大的远征，一次旨在涤荡银河，让这个腐朽帝国涅盘重生的远征！为了确保这次远征的成功，帝国低效的行政体系必须得到根本性的改造。」

基利曼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清晰地说出了一个让几乎所有高领主心脏骤停的提议：

「因此，我将组建一个全新的帝国部门——『後勤部』。它独立於现有官僚体系之外，旨在以最高效的方式，统筹远征所需的一切资源，提升相关的行政效率。该部门的人员，将从现有帝国各部门中抽调。」

什麽？！

所有的高领主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们简直难以置信。

这是要另立一个「第二高领主议会」的节奏？

「恕我直言，摄政王殿下，这绝无可能！」

西莫特里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惊怒而略微提高。

他眼神里充满了错愕。

不对啊！政治游戏不是这麽玩的！

你应该得花上数月甚至数年时间与我们进行细细政治磋商，互相试探与妥协，然後做出一定的让步，最终在一个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平衡点上，达成某项具体的共识才对。

你怎麽能一上来就直接掀桌子啊？

感受到基利曼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压迫而来，西莫特里恩迅速整理思绪。

他试图开始辩解。

「首先，我认为这是一个极其不妥当的提议。任何重大帝国部门的设立，都必须经过高领主议会的充分讨论，这是预定的程序不容更改。其次，现有的内政部、军务部等部门完全有能力支持任何军事行动，另设部门只会造成进一步的行政混乱……」

西莫特里恩就差直接喊出来了。

祖宗之法不可变！

就算是祖宗来了也不行！

罗安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却微微摇头。

在原本的时间线，内政部部长可不敢那麽直接反对。

因为大裂隙展开而爆发的狮门之战，基利曼在拯救帝国的危难中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威望和政治资本，再加上大裂隙带来的危急局势，他手握无比强大的政治资源，得以轻易任命自己属意的高领主，甚至是撤裁议会。

可现在，帷幕背後的混沌大能似乎像是在憋着什麽大招，迟迟没有动作，一片风平浪静，让基利曼缺少了那种压垮一切反对声浪的大势，使得现在难以推进工作。

这难道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吗，奸奇？

罗安暗自嘀咕。

面对西莫特里恩的论述，基利曼的面容没有丝毫动摇。

西莫特里恩见状，心中稍定，目光立刻投向了他事先联系过的几位盟友。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了火星铸造将军拉斯基——那具庞大的、由机械与金属构成的躯体之上。

然而，拉斯基那覆盖着精密传感器的头颅，只是微微转向基利曼的方向，平稳的说道。

「火星铸造世界，机械教支持欧姆尼赛亚之子，罗伯特·基利曼大人的此项提议。」

空气一静。

西莫特里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庞大的机械身躯。这家夥在搞什麽鬼？

他难道不怕基利曼大权独揽後，回过头来清算机械教的特权，甚至废除那份奠定机械教独立地位的《奥林匹亚协议》，然後把机械教纳入帝国的政治体系吗？

开玩笑？

火星铸造将军心中不屑一顾。

普罗米修斯实验室的运动已在火星内部形成一股不可忽视的浪潮，作为铸造将军，他早已被卷入其中。

最初的他或许曾心存疑虑，但深入了解後，让拉斯基确信这才是欧姆尼赛亚真正的道路。

此时此刻，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都不可能否定欧姆尼赛亚的意志。

无论是哪一个。

该死！

西莫特里恩暗骂一句，机械教的倒戈出乎意料。

但是，祸不单行。

在另一侧端坐着、宛如金色雕像般的禁军元帅图拉真·瓦洛里斯也有了反应。

他平静地擡起覆甲的手臂，掌心向上，轻轻按在光洁的桌面之上。

在高领主议会的传统表决手势中，掌心向上，即代表——「肯定」。

西莫特里恩汗流浃背了。

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椎升起。

事到如今，敏锐如他怎麽不知道基因原体是有备而来？

但是，这是怎麽做到的？！

禁军的政治立场众所周知，他们可以说是整个帝国部门中唯一不必对基因原体低头的存在。

而且在西莫特里恩所知的隐秘历史中，禁军对基因原体本该充满警惕才对。

他们怎麽会……？

禁军的表态，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机械教与禁军，这两个帝国的关键势力接连明确支持基利曼，瞬间改变了会场的力量对比。

法务部部长、帝国海军代表、星界军指挥官等原本可能持观望或谨慎反对态度的高领主，脸色都变得微妙起来，目光开始游移，互相打量。

下一个……是那个部门？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之中，一声轻微的咳嗽响起。

「咳咳……」

国教教宗巴尔多·斯莱斯特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自己华丽的圣服，似乎准备发言。

作为国教领袖，他的态度在帝国之中拥有无与伦比的影响力，他的反对或许还能挽回一些局面。

然而，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一个轻松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打断了。

「国教，表示支持。」

罗安举起了手，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然後，他将目光投向脸色瞬间僵住的国教教宗，那眼神似乎在问。

怎麽？

你不服气？

国教教宗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能说出任何反驳的话。

他陷入了艰难的沉默。

活圣人的位置，在国教神学体系中确实超然。

历史上最传奇的教宗塞巴斯蒂安·托尔，也是在逝世後才被追封为圣人。

而一位行走於人世，被帝皇所认可的活圣人，其权威完全可以淩驾於教宗之上。

国教可以没有某一位教宗，但绝不能公开否定一位活圣人，尤其是这位活圣人还与回归之後的基因原体、帝国摄政站在一起。

在罗安平静的注视之下，国教教宗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回避了内政部长西莫特里恩投来的、近乎绝望的质询目光。

至此，大势已去。

其他的高领主或者像刺客庭那样作为中立，有或者类似审判庭那样支持摄政的改革，其他的部门也不可能顶着国教、机械教以及禁军的压力，再和基因原体抗衡。

他们的头还没那麽铁。

基利曼的目光再次落回内政部部长伊尔图·西莫特里恩身上。

此刻，这位保守派领袖已是彻底的孤掌难鸣。

「那麽，伊尔图·西莫特里恩部长。」

基利曼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厅中，「你对於组建後勤部，统筹远征事宜，还有什麽其他意见吗？」

西莫特里恩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但是他那城府极深的面容上，最终没有显露出其他激烈的情绪。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僵硬地，重新坐回了自己的高背座位之上。

擡起眼，迎上基利曼的目光，西莫特里恩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刚才激烈的反对从未发生。

「我……没有其他意见了。」

短暂的停顿後，西莫特里恩微微低下头。

「是，摄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