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八仙庵主殿内，三清尊神像前的供桌上，燃着一只莲花造型的长明灯。

众位道长肃立成两列，面向长明灯威仪肃穆地诵着经文。

贺兰广希一袭玄黑锦袍，墨黑长发被一束玉冠扣在头顶，他的一双眼睛深凝专注地望着火烛正明的莲花长明灯。

一炷香时间后，身着紫色法衣的道长上前，眼含慈悲地对贺兰广希道：“将军，仪式已毕，这盏点给故人的长明灯将永远供奉在本观。”

“多谢燕仙长。”

燕黎侧过身，从烛尘手中接过了一本经书，递给贺兰广希道：“将军为本观提供了十年供养，贫道代表万寿八仙宫，赠予将军这本《度人经》，望将军记挂故人的同时，莫忘了渡己。”

贺兰广希接过经书，轻声道：“多谢。”

燕黎没再开口，她退到一旁，烛尘趁机凑上前去，低声向她说话。

……

八仙庵门口，慕容涤新带着笑意望着板着脸的护卫道：“你不放我进去也行，我就在这里等他出来。”

登云面容严肃地问道：“你找将军所为何事？”

“为了告诉他清芷姑娘为什么会离开她。”

登云的态度缓和了下来，“那二小姐便在这里等将军吧。”

慕容涤新慢条斯理地问他：“你也觉得将军不应该守着逝者一辈子，对不对？”

“我不敢妄议将军。”

慕容涤新淡淡一笑，瞥见有护卫匆匆赶来。

“大人，谌安王殿下奉陛下之命来见将军。”

“这……我去殿内请示将军。”

“大人，属下不敢拦谌安王，他已经带人进来了。”

慕容涤新讶异地转头，看见远处确有一队人影向着八仙庵而来。

“你在这儿守好，我即刻去向将军通报。”

登云急忙向殿内而去，慕容涤新正犹疑着要不要同去，却看见殿内走出了燕仙长和烛尘。

她笑意盎然，开口向二人道：“燕师姑，烛尘师姐。”

见烛尘向自己丢了个眼色，她立刻收敛笑容颔首道：“师姑的大恩大德，弟子没齿难忘。”

燕仙长将手中拂尘从左臂换到右臂，无奈地开口道：“涤新，下不为例。”

慕容涤新连忙仰起脸冲她微笑，见燕仙长的眼睛看向远处，语气有些奇怪道：“那些人是谁？”

慕容涤新忽然想到了什么，丢下一句“师姑师姐千万别说见过我”，而后便用轻功飞快地向庵内奔去。

燕仙长和烛尘二人均是不明所以，烛尘遥遥地看着那队来人，一脸恍然大悟道：“师父，那是谌安王府的人。”

燕仙长脸色一僵，转身就走，吩咐道：“烛尘，你来应付。”

烛尘被留在八仙庵门口，和守门的护卫面面相觑。

不多时，那队人便走到了他们二人面前。

李致被护卫拦下，他的神色依旧从容自若，“本王奉父皇之命，到此地面见贺兰使臣。”

烛尘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迎李致进殿时，却听见护卫为难道：“殿下，将军吩咐过，今日不见任何人。”

李致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们将军真是好大的气性。”

护卫不敢得罪他，只低声道：“还望殿下恕罪。”

此时，登云自庵内出来，向李致抱拳行礼道：“殿下请回吧，将军明日自会前往王府拜见。”

“你去告诉他，本王是奉父皇之命来为安定公主献上一盏长明灯的。”

登云的脸上露出了愕然与不敢置信的表情，他怔了片刻，才道了一声“是”，然后转身向主殿走去。

护卫放下了拦住李致的手，退到一侧，烛尘顺着他的动作，恰好和李致身旁的裘宁对上了目光。

她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却听到裘宁对李致介绍道：“殿下，这位小道长便是为小奇驱邪的道长之一。”

见李致转而看向自己，烛尘连忙推脱道：“我不过是个打下手的。”

裘宁的目光疑惑地向八仙庵内探去，“方才远远的还看见了燕仙长，怎么现在不见踪影？”

烛尘在心中叫苦不迭，只得解释道：“师父暂时有事，一会儿再出来。”

李致望着烛尘不大自然的神色，询问道：“本王看见方才这里还有一位穿着白色衣裙的女子，她是将军身边的侍女么？”

烛尘微怔了一下，接着点头肯定道：“是，她是将军身边的侍女。”

李致垂眸，目光闪烁了一下。

烛尘正想着借口开溜，恰好登云折返而来，他向李致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道：“殿下，将军有请。”

……

八仙庵主殿，李致命人将一盏纯金长明灯放在了莲花长明灯旁侧。

贺兰广希目光深邃，沉静地开口道：“陛下为何要为公主供奉长明灯？”

李致转过脸看向他，“父皇念及使臣情深，赏赐这盏纯金长明灯，意为‘金不换’。”

“金不换？”贺兰广希嘴角绽出一抹缥缈的笑，“我回蜀地后要为公主建一座陵墓，请陛下再赏赐一只金棺吧。”

李致奇异地看着他，“你肯将公主的遗体下葬？”

贺兰广希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李致并不在意，只漫不经心地问道：“贺兰使臣身边的侍女呢？”

“我身边没有侍女。”

“是么？”李致迈开步子，细细地查看殿内每一处犄角旮旯。

房顶突然传来极为细微的窸窣声，贺兰广希警觉地抬头，看见被揭开瓦片的角落，他迅速拾起供桌上一只燃着的香烛，精准地向上方角落掷去。

见到他的举动，李致面容上浮现诧色，又听见房顶上传来被香烛砸中的闷哼声和明显因为丧失平衡而慌乱的脚踩瓦片声，李致忙不迭向殿后的方向奔去。

房顶上，被香烛砸中额头，又被蜡油烫到脸庞的慕容涤新极为狼狈地想要站直身子保持平衡，却无奈主殿房顶极为倾斜，饶她轻功再好，也无法恢复平衡。

她索性放弃挣扎，用手护住头部，身子倒向房顶，直直地向地面滚去。

一边往下坠，她一边思索着该用什么借口来解释自己躲在房顶的行为。

下一刻，本该跌至坚硬地面的慕容涤新却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中。

不是贺兰广希。

慕容涤新望着少年俊美温润的脸庞，他那双星辉灿烂的眼眸正看着自己，眼底还透着些担忧。

李致小心地接住慕容涤新，然后抱着将她放了下来，看见她白皙额头上被香烛砸出的红印和明显怔愣的神态，李致含笑问她道：

“你被砸傻了？”

一听到他的话，慕容涤新便将感激之情抛之脑后，她揉了揉额头，没好气道：“你才傻了。”

李致打量着她身穿的白色衣裙，“我就说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那人还骗我说是贺兰广希的侍女。”

他目光转动，沉吟着道：“她为何要说你是侍女？”

慕容涤新赶紧露出一个笑容，看见有人从前殿赶来，她连忙转移话题道：“有人来了。”

贺兰广希、燕仙长、烛尘、裘宁及一众护卫一同来到二人面前。

不待燕仙长和烛尘开口，慕容涤新便抢先说道：“请仙长恕罪，房顶维修费用我会多付一倍，以表歉意。”

燕仙长和烛尘对视一眼，明白她怕在谌安王面前露馅，便顺着她的意思道：“这样便好。”

贺兰广希同样看着她，“你在房顶做什么？”

慕容涤新毫不心虚道：“我看见房顶上少了一枚瓦片，便上去看看。”

李致蓦地眉眼弯弯，连声音都染上了丝丝笑意道：“贺兰使臣不必责怪二小姐，她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

贺兰广希神情平淡，语气没有一丝波澜道：“慕容二小姐，我想单独问你一件事情。”

……

慕容涤新随贺兰广希回到了主殿，望着那两盏供奉给前世自己的长明灯，她有些哭笑不得。

贺兰广希缓缓开口：“你怎么想出往烟花里添加金属粉末，从而让烟花色彩绚丽的？”

“将军，往烟花里添加金属粉末是我年幼贪玩时偶然发现的。”

“原是这样。”

慕容涤新静静地望着他，看来他也记得当年自己答应要为他放一场绚丽烟花的承诺。

有些自责的，她开口道：“我会写下烟花配方，派人送至行宫。”

“多谢。”

贺兰广希转头看她，发现她额头上的红色印记仍没有消去。

“抱歉用香烛砸到了你。”

“无碍。”慕容涤新明快地笑着。

静默了片刻，贺兰广希再次问道：“二小姐，你为何要将清芷留在你府上？”

慕容涤新飞快地朝他眨眨眼，语调中带着些莫测道：

“将军想让清芷回到你身边吗？”

“她不愿意。”

“清芷会愿意的，但前提是将军理清对清芷的感情。”

贺兰广希扭过头，看向供桌上的两盏火烛摇曳的长明灯。

“我的感情在公主身上。”

慕容涤新目光如水地望着他，“既然如此，我便不再把清芷姑娘留在府上，而是送她行走江湖行医济世。”

贺兰广希嘴唇翕动，沉吟良久，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带着赤诚而骄傲的决然道：“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