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或轻于鸿毛

陈玄在门口抽完了一整只烟，才有勇气敲响这个病房。

“咚咚。”

“是我，陈玄。”

“你来啦，陈警官。”

李苑坐在轮椅上，转过了头，她的眼睛蒙上了同样的黑纱，而此刻她全身都已经挂完了黑色的梅花斑。

“怎么不说话......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怎么会......你最漂亮了。”

“喏，你想喝的珍珠奶茶，我给你带来了，最近多了很多款式，我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点了最经典的一款。”

“真的吗！就是这款。”

李苑脸上露出了笑容，摸索着接过了珍珠奶茶，冰凉的手让陈玄像触电一般收回了自己的手。

李苑浑然未觉，她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努力的吸着珍珠，就是黑带下两条泪痕与笑容格格不入，还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

喝了一口，李苑便忍耐不住问道：

“陈警官......他们还是不相信吗？”

陈玄回答：

“是的，不到亲眼见到最后一幕，他们都不会相信的。”

李苑搅了搅冰块，又吸了一口，她很久没有喝过珍珠奶茶了，所以喝的很珍惜，又吸了一吸，一颗珍珠沿着管璧上升。

“你真的要坚持下去吗？”

李苑一顿，她喉咙涌动着，不知道是因为吞咽，还是因为紧张。

说到这，陈玄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拿起了水果刀，又拿起了一个苹果，让自己的手找点事情做，再故作不经意的说道：

“另外染病的两名警员还有一个医生都死了。”

“自杀吗？”

“对，割腕，上吊，服毒。”

李苑放下了珍珠奶茶，怅然的看向了窗外。

“应该的。”

他们的结果才是应该的，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等着经历所有的痛苦，然后看着自己一步步的走向死亡。

他们每分每秒都在痒，都在痛，染上了笔仙，只有两条路，要么死，要么成为“笔仙”害死别人，那坚持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陈玄舔了舔嘴唇，勉强笑了两下，然后很快就面无表情，保持着语调的轻松说道：

“那你呢，很痛苦吗？如果坚持不下去你就放弃吧。”

“其实你别以为你有多重要，你坚持下去也就让大家看到笔仙转变前的样子，他们该不信的还是不信，而我办法多，总能证明这世界上存在鬼，只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陈玄最终还是削完了苹果，将交到了李苑的手上。

“如果不想受到折磨了，那就别坚持了。”

李苑递回了苹果，她的脸上笑了笑，但最终还是回归了平静。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有些人的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你知道吗，当我看见“它”的时候，我第一个反应是难过，我知道，这世界要要遭受巨大的灾难。”

“一定会死很多很多人。”

“我虽然没办法再走下去了，但是我觉得，我应该捐出自己的一份力量，或许能救下一些人吧。”

“横竖都是一个死。”

“我才不怕他。”

李苑攥紧了拳头，像是在为自己打气。

“好好好。”

“行了，我们不说这么严肃的事情了，你说说，你还想吃点什么，今天我都答应你。”

“这钱我私人出的，要啥都行。”

“好啊！”

李苑的眼睛亮了起来，连黑布都没办法蒙蔽。

“那我想你替我爸妈写一封信，他们可能还不知道我要殉职的事，我也不敢跟他们说，从小到大没叛逆过，我总得留下点什么。”

“然后我今天下午想把还没更完的电视剧看完，最好能有点小水果吃一吃。”

“好。”

“再帮我化个妆吧，我不想这么丑的死掉。”

“好~”

“最后，陈警官，你能不能在我转变前杀了我。”

李苑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的语调平衡了许多。

“我不想变成那样的怪物。”

陈玄笑了笑，难以置信的说道：

“还没到那一步呢李苑，说不准今天晚上我又灵机一动，想到了救你的法子呢？只要抱有生的希望，说不准就会有奇迹发生，再或者你像电视剧里那样，哗的一下抗住了变异，变成了什么御鬼者，然后成为栋梁，这样不是可以救更多的人......”

“陈警官。”

李苑握住了陈玄的手，那被蒙住的眼睛，恳求般的看向了陈玄。

“放弃必死的人，去救能活下去的人。”

陈玄哽住了喉咙，然后咽了回去。

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好。”

“你今天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最终李苑也没有干任何事情，只是洗了个澡，然后留下了一封信。

众多的警员穿着防护服到场，而李局长坐在最前面，担忧的看着李苑。

夜是肃穆的。

一如三天前的晚上，从李琪琪换成了李苑，坐在月光下，趁着点点的尘埃，眺望着天空，陈玄甚至有些分不清，时间到底有没有流逝，是不是被困在了那个绝望的夜里，始终无法挣脱。

夜是荒诞的。

本来还是青涩的李苑，转眼间就长大了，从跟在后面说要学习查案的小女孩，一下子就变成了能说出“放弃必死的人，去救能活下去的人”的人。

可哪有这么容易，谁又放得下谁？

夜是该做梦的。

可陈玄却不敢做梦。

这也始终不是一场梦。

“啊！啊！！”

李苑哀嚎着，痛苦拉扯着她的身体，她的双手像蚯蚓般的游走，她痛哭，崩溃，身体发出骨折的声音，四肢疯涨。

它身上的梅花开始撕扯，开始穿梭，她开始变形，开始畸变。

它缓缓的站起，趁着月光，那抹黑色的绸缎随风飘扬，她颤抖着，想要回头再看一眼大家。

“对不起。”

李苑说着。

也是陈玄在说着。

“砰。”

一声枪响响起，惊醒了周围的人，众人纷纷回过头，陈玄举着手枪，枪上冒着烟。

“陈警官......陈警官！”

陈玄胸膛起伏着，然后枪掉到了地上，人也瘫软着摊在了地上。

周边喧嚣着，可他却听不清了。

只是痴痴的望着李苑的尸体，手震的发抖，震得悔恨。

是他杀了李苑。

是他亲手杀了李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