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眼神都十分平静，没有出现一丝波动，这过分的平静反而让起义军头领内心一震。他凝视着君王的眼睛：“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我相信，你身上一定藏了利刃。”君王说着，看向他的腰间，又道：“我死了，王宫侍卫军没有人指挥，城中贵族又各自为阵，势必会出现短暂的混乱，这对你而言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这件事，起义军头领刚才就盘算过，在他发现眼前这个人的深沉心机时，他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人不能留。如果内城是一张网，那么顺着他们的思路走只能被困在这张网里越缠越紧，倒不如干脆撕破这张网。他喜欢快刀斩乱麻。刚才与君主虚与委蛇不过是想多套点话出来。然而此刻，这件事被君王这样提出来，他反倒有了些疑虑。他不相信这个人真的不怕死，那么他到底有什么样的筹码，让他敢于说出这种话？起义军头领皱起眉头：“你真要我杀你？”

“我当然不希望你那样做，但你如果起了杀心，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君王摊开手，示意他手无寸铁，又道：“就算你攻下王宫，然后呢？”

之后？王室覆灭，之后一切不就结束了吗？起义军头领被问得一头雾水。

君王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三个圈，点着最里面的圈道：“王宫。”又依次向外点道：“内城，外城。”

起义军头领蹙眉看着他。

君王又道：“你们如果要占领王宫，只能选择孤军深入，那么你们和外城的大本营之间就会被内城的贵族势力隔开。你们可以认为这是有利地势，因为你们可以对内城进行内外夹击，但事实是，王宫被占领前一定会尽可能毁掉一切能毁掉的东西，你们能占领的只有一座王宫的空壳。那么你们在王宫中一旦被内城围攻，就会断水绝粮。这种情况下，你们能支持几天？你有多少信心外城的人能突破重围来解救你们？你又有几分把握被围在王宫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不会背叛你以换取生机？”

起义军头领心念电转。他知道君王故意选择了最坏的一种可能，真实的情况可能没有那么悲观，然而他点出了起义军最大的隐患。起义军人心不齐，且后继无力。这其实是一群乌合之众，大部分人都是因为生活不下去，凭着一腔愤恨杀入内城，如果真的陷入包围，外城那一盘散沙根本不会组织援军来解救，陷入重围的人也难保不会出现叛徒。

君王突然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成为圣光城的君王？”

起义军头领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换了话题，随口道：“还不是因为你有个当君王的祖宗？”

话虽然粗鄙，意思却不错，君王点了点头：“但是你不一样。城中的贵族不会接受你做他们的君主。即便你侥幸入主王宫，面对的也只会是无休无止的内战。”

起义军头领满不在乎地说：“那可未必。他们不服，我就打到他们服气。”

君王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眼神变得悠远：“我刚才说的话你或许不信，但事实就是如此。你如果坚持攻陷王宫，自立为王，那么就只会出现两种结果。如果你输了，外城必定大受打击，短期很难再次聚集起这样的力量，你即便不死也很难东山再起。如果你赢了，圣光城势必出现长久的动乱。”君王看向起义军：“但你还有一个选择，接受我的招安。如果你们能够帮王国抵御恶龙，我可以承诺给你们我所能给的一切，粮食，财富，地位，甚至，爵位。”

起义军头领如果对王公贵族有任何了解，一定会抓住最后两个字提出严厉的质疑，然而他对内城的事情一无所知，所以他错失了这次机会，只是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就不怕我在打败恶龙之前先抢了你的王位？”

“那是我必须承担的风险。不过我不觉得那是个好主意。那样会让你腹背受敌。我刚刚说过，圣光城的贵族不会接受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王，一旦你抢了我的王位，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源源不断的内战。与此同时，城外的恶龙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发动进攻。如今就是倾举国之力，都未必能抵御外面的恶龙，更何况还要内耗？那么最终圣光城不是毁于内战之中，就是在彼此消耗中被外面的恶龙倾覆。”

“那打败恶龙之后呢？你甘心将你的王位拱手让人？”起义军头领逼问道。

“我不会让，有本事你自己来取。”这句话如果是起义军头领来说，一定是自负且霸气，然而君王的语气十分平淡，听不出什么起伏。

“那跟我现在取有什么区别？”

“我的王位是从我先祖那里继承来的，但我先祖能成为圣光城的王，是因为他们击败了恶龙，保卫了圣光城。如果你能取得同样的功勋，就有争夺王位的资格。其次，你在内城有机会积攒力量，了解你的对手，知己知彼。”

起义军头领冷笑一声：“你会给你的对手击败你的资本？”

君王自嘲地一笑道：“我没有选择。如果圣光城被恶龙覆灭，这个王位于我有什么意义？”他笑容一敛，看向起义军头领：“这一局，我愿意用我的性命和王位做赌注，你敢不敢应战？”

那温和的外表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里面隐隐约约渗透出属于君王的不可逼视的光芒。

起义军头领紧盯着眼前的人，忽然想起了十年前那个虽手握利刃却引颈待戮的少年。这两个人看似相像，实则完全不同。那个善良的，天真的，甚至有些脆弱的少年，跟眼前的君主绝对不是同一个人。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人产生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换作别人，落在这样一个不利局势中恐怕会心烦意乱，然而起义军头领没有。他向来是个随心所欲的人，喜欢好玩的事物，喜欢追求刺激。他能够感觉到君王的话里隐瞒了很多事情，眼前迷雾重重的赌局反而让他觉得十分新奇。更何况，他在其中看到了一些可疑的东西，他觉得，君王的目的没有他说的那样单纯。

他儿戏一般说道：“你输了最好不要赖账。”

君王听出他的应允之意，立刻正色道：“我会发布一份书面协议，向整个圣光城宣告，以我的性命以及我先祖的名誉向你承诺。如果我食言，你完全有理由再次起兵，到时，圣光城上下都会知道他们的王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说着，他拿起桌上的纸笔，快速写下几行字。

起义军头领不解：“这是什么？”

“承诺书，上面有我的签名。如果那些贵族不肯承认这次谈判结果，你手里至少有个凭据。”

起义军头领听他这样说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你是故意激起我跟那两个贵族的矛盾，趁机把他们支出去的。”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是。”

起义军头领以为他必定忌讳谈论这件事，没想到他这样坦诚，微微一愣，问道：“你为什么那么忌惮那两个贵族？”

“如果你真的想要这个王位，这些事情，你最好能弄明白。”君王说着站起身来，丝毫没有表现出谈判成功的喜悦，一双眼睛依旧无喜无悲：“我们出去吧，外面的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起义军头领皱了皱眉头。这个人，好像个假人。

他正这样想着，君王忽然顿住脚步：“你要战胜恶龙，先要让自己活下去。进入驭龙骑士营之后，你会有很多敌人，他们会想尽办法阻止你打败恶龙，甚至会想方设法杀死你。当然，我觉得这些于你并不是问题。不过你既然是我招进骑士营的，出于道义，我还是应当提醒你一下。”

起义军头领厌恶地瞪了君王一眼。

走出军帐的一瞬间，他又变回了那个唯唯诺诺的庸君，在众人的注视下，垂着眼，安安静静地走到了鲁尔伯爵和坎贝尔公爵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