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直到她的行动，由我们来操纵

按理来说，冬日狩猎，是一种很怪异的行为。

许多大型生物在寒冷的冬天，都需要依靠睡眠与其他季节储存的脂肪来熬过去，普通动物，基本不太可能在冬天于外界活动，而弱小的动物，显然不会给人类带来征服的快感，狩猎也就变得没了意义。

强大的魔兽除外，但若是遇到了那样的魔兽，谁狩猎谁可能就不太好说了。

总之，正常人的狩猎时间，基本都是在开春之际，冬日狩猎，算是一种不太明智的选择。

不过，任何事情都有着属于它的解决方案。

对于一位有权有势的贵族来说，想要在冬天狩猎大型动物，并不是无法做到，只是稍显麻烦罢了。

例如，强行找出那些动物冬眠的窝点，打破它们原有的安详，强行使他们离开自己铸造的巢穴，暴露在冰雪覆盖的大地之上。

这种行为毫无疑问会使它们变得狂暴起来，但在拥有着工具的人类面前，他们的狂暴毫无意义。

“休——”

雪白的箭羽带着呼啸的破风声划破空间，深深地没入驼鹿的头颅，再从对侧穿了出来。

伴随着一声巨响，数百斤的驼鹿轰然倒地。

“好耶！”

特拉奥雷小少爷兴奋地举起长弓——那是经过特殊制作的魔法武器，能够让使用者毫不费力的拉满弓弦，对于一些力气不够的人来说，很是合适。

而伴随着驼鹿倒地，众人也纷纷鼓起了掌。

“好厉害！”

“少爷真棒！”

“天哪，神乎其技的箭术！”

特拉奥雷小少爷很满意众人的吹捧。

他得以的昂起脑袋，眼角余光始终落在一边的少女身上。

方才因为他的过失，差点让少女生了大气，虽然他认为那并非自己的过错，但既然已经顺着对方的台阶走了下来，他肯定还要做些其他的措施才能将破裂的关系修补。

讨好地凑到少女身边，小少爷将自己的长弓呈上：“珂琳娜姐姐，你要试一下嘛？很好用的！！”

珂琳娜没有说话，只默默拿起自己的长弓。

她的长弓是最朴实无华的古典长弓，与她的身材相比，稍显突兀，任谁在第一眼看来，都很难认为这是属于少女的武器。

然而，在少女看似轻盈的拉扯之下，长弓居然于她的手中弯成了一道残月。

下一刻，她松开了手，弓弦重重地将周围的空气震荡起涟漪，箭羽刹那间没入云霄。

“啪嗒——”

被木箭贯穿的鸟儿跌落在地，白羽与雪混在一起，难以辨得其踪。

“好.......好厉害.......”

小男孩机械性地鼓着掌，满眼都是震惊。

长弓与少女的组合，本就是一对很奇葩的联手，而其又被少女运用的如此娴熟，很难不令人惊讶一番。

只是，面对男孩的赞誉，珂琳娜只摇了摇头。

“还不够好。”

“诶？！”男孩挠挠脑袋，“珂琳娜姐姐，你太谦虚了啦，那只鸟，我都看不见，你居然给它射下来了.......”

“不，确实不够好。”珂琳娜握着长弓，低声说，“我的力量还不够强，在拉弓之时，只能竭力维持腰部的挺直，虽然能够保持形体，但不够轻盈，在外人看来，绝对或多或少有些别扭——强行为之，必会在观感上减分。”

“啊？？”

男孩愣是没听懂珂琳娜说的这些弯弯道道。

在他看来，能把飞在不知道多高的鸟射下来，就是最厉害最厉害的了，少女说的这些，不应该都是无所谓的事情吗？

狩猎重要的是狩到猎物，而不是什么姿态之类的吧？

好看有什么用，猎不到不还是白搭？

对此，珂琳娜只摇摇头。

其实现在的新兴贵族很多都像男孩这般，视这些古朴的礼仪为无用之物，他们更追求于实用主义，不再想要维持这些无谓的“排面”。

克里斯汀家虽然也是新兴贵族之一，但因为地位的不同，克里斯汀立志于将自己打造成屹立不倒的传统贵族，而礼仪的维持则毫无疑问是传统贵族的必修课之一，作为家中最听话的孩子，珂琳娜的选择，自然是将其尽量做到最好。

说不定，这样就能让家长们对她另眼相看呢？

毕竟，树苗总是得有点出头的地方才能长成大树，一味的埋在土里，只可能成为其他树的养料。

当然，除此之外，她也的确比较喜欢锤炼礼仪的过程。

那种过程，让她感觉自己变得足够坚韧。

同时，各种礼仪中存在的各类由来与故事，其中包含着的厚重历史，都让她格外喜欢。

——这些都是她热衷于保持着完美礼仪的理由，她不会与任何人说起。

顿了顿，珂琳娜没再与男孩多做交谈，而是转头望向林恩这边。

她是男孩等人的客人，但她也是将林恩与阿丽莎邀请过来的主使者，她不能忽略了两人的体验。

“阿丽莎小姐。”她轻声问询道，“你们要来试试吗？”

阿丽莎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不会狩猎，你们自己玩吧。”

阿丽莎的话引来了其他人一阵异样的眼神，而珂琳娜只默不作声地移了移马匹的位置，挡住了那些视线。

旋即，她又看向林恩：“先生，您呢？”

“我也不太擅长。”林恩实诚道。

“好吧.......”

“珂琳娜姐姐。”这时，被忽视的小男孩开始不满了。

他很想说，你管他们干什么，他们只是一群平民而已，能让他们跟我们待在一起就已经足够让他们感到荣幸了，还邀请他们狩猎.......

当然，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在珂琳娜那若有若无的压迫眼神之下，他着实不敢直接将其说出来。

内心有气没地方撒，于是他便看向了林恩。

“喂。”他指着林恩说，“你，来跟我比一比。”

“不来。”林恩拒绝的很干脆。

男孩生气道：“不，你要来！”

“不来。”

“.......”

男孩气的把长弓甩向林恩。

他长这么大，还没几个人会这样驳斥他的话。

“你为什么不来，是不是.......是不是怕我了！”

他生涩的使用着激将的话，然而林恩眼睛都懒得抬。

“跟你进行比试，是一件非常没有意义的事情。”

“赢了你，我一无所获，除了浪费时间，毫无用处。”

“你......”男孩彻底怒了，“你快点来跟我比！你要是输了，你就给我当马骑！”

“对于一些世界上不可能存在的事情，我的建议是您晚上做梦再想。”

“混蛋！！”

见男孩张牙舞爪地想要扑向林恩，珂琳娜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能再偷笑了。

她伸手拽住男孩的衣领，把他重新放回他自己的马上。

“特拉奥雷少爷，失去理智，可不是一位优雅的贵族会存在的现象。”

男孩在珂琳娜面前没办法再狰狞，他委屈巴巴地说：“那你让他跟我比。”

“嗯......”

珂琳娜看了眼正把玩着男孩扔过来的长弓的林恩。

看着他用带着白手套的左手把持着弓，右手轻轻拨动弓弦，又好似好奇似的试着将其拉成满月对天的动作，少女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景象。

旋即，她叹了口气，说。

“我劝您放弃这个想法，虽然我不清楚他的实力，但我认为，输的一定是您。”

“凭什么......”

男孩很是委屈，但少女却不再想跟他多说什么。

“先生。”珂琳娜来到林恩身边，轻声问，“您应该是会射箭的吧？”

“会一点点。”林恩疑惑问道，“怎么了？”

“不.......”珂琳娜欲言又止。

“有什么问题，您可以直说。”

“好吧。”珂琳娜轻声道，“其实，我有点儿希望您，进行狩猎。”

“嗯？还是要我跟他比试么？”林恩偏头看了她一眼，“好吧，如果是您的要求的话......”

“不不不。”珂琳娜连连摆手，紧张解释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看看您狩猎时的样子。”

“哦？”

林恩眯眼看着她，半晌之后，忽然笑了起来。

“好。”他轻声应下，张开手掌，“箭。”

珂琳娜适时地将自己的箭递了上去，顺便把弓也换了。

“那是小孩子的玩具。”她补充道。

男孩：“.......”

林恩没有多大意见，只轻轻抚摸着珂琳娜交给自己的长弓。

旋即，他将长弓放在腿上，双手合十，置于胸前，口中不断喃喃念叨着什么。

一边的男孩想要凑过去听，却被略带紧张的珂琳娜拉住，导致他只听到一些什么“女神在上”“感恩女神赠与”之类的话。

“装模作样.......”

珂琳娜冷冷瞥了眼男孩，于是后者老实的闭上了嘴。

处理好男孩后，少女重新望向林恩，看着他拿起了弓，又轻轻踹了脚身下的魔马。

魔马嘶吼一声，种种踏着地面冲向前方，它在银色的大地之上肆意奔跑，带领着主人寻找猎物。

这是一出一望无际的平原，没有太多突兀的遮挡物能让猎物们隐匿身型，魔马很轻松的便捕捉到了一头试图寻找庇护所的豪猪。

下一刻，它高高跃起，而在其背上，青年手持满月。

“休——”

雪白的箭羽于猎物之上轻微颤抖，驱使着魔马的青年轻巧俯身，将其捞起，再打了个转，回到队伍当中。

队伍里，珂琳娜已经看呆了。

之前她会说，男孩绝对比不过林恩的原因，在于她从林恩拨动弓弦的那轻松与熟络的模样中意识到，他会的绝对不只有“一点点”。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点点”，着实有亿点多。

他的狩猎，是真正的狩猎，但在确定目标的同时，他还将一种特殊的美融入其中。

马匹的奔跑，长弓的拉开时机，箭羽飞出去的那一刹那，仿佛都恰到好处。

珂琳娜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这位“霍德索斯先生”，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狩猎礼仪。

男孩的狩猎，没有美，只有力，还是借助工具的外力，一点儿观赏性都没有，只是纯粹的为了狩猎而狩猎；而自己的狩猎虽然有美，但却多少有些刻板，一味的追求姿势的标准，忽略了狩猎本该有的东西。

青年不一样。

他拥有的礼仪，是二者之结合。

力与美，皆在其中。

这是极为难得的东西，是来茵王国，已经失传的礼仪，即便来茵再古老的贵族也无法拥有，它只存在于更古老的地方。

珂琳娜怔怔地望着青年的脸庞，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想起来了，之前，您在策马之时，动作总让我觉得有些眼熟，只是与我相比，动作多少有些复杂反锁，所以，我以为您是来茵某个偏远地方的贵族，现在看来，是我眼拙了。”

“我掌握的礼仪，无论是策马还是狩猎，都只是传承于后来之人，而您拥有的，是最古早又最优雅的礼仪。”

“您，来自帝国，对么？”

虽然话语是疑问句，但少女的语气却是如此母定。

礼仪课上的记忆缓缓浮现，她想起老师曾经和她说起过，现在的来茵贵族们拥有的礼仪，都已经摈弃了大部分复杂的前置过程，包括随着时间推移而遗忘的“先向女神进行祷告”。

这些东西，在现在大多数人眼里，就是“无用之物”，可它，也曾经代表过一段人类的历史啊。

而对于少女的问题，林恩只笑笑：“您有些过于激动了。”

珂琳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不知道何时，已经抓住了青年的手。

她忙缩回，羞怯涌上心头。

好像是有点过分了。

她试图将这份逾越归咎于自己对礼仪的追求，但心中的声音却反抗她说“这个理由我们不收”。

珂琳娜来不及细细深思，歉意道：“抱歉，先生，我.......”

林恩微笑着说自己并不在意。

旋即，两人又稍稍进行了一番交谈。

作为旁观者的阿丽莎默默听着两人的交流，同时她发现，少女在“猜测”出林恩的身份之后，情绪似乎变得亢奋了许多，连少女的矜持都似乎放松了一些。

她很好奇，这是为什么。

“其实很简单。”林恩悄悄来到她身边，低声为她解惑，“作为一位贵族，即便她再怎么平和，但心中对于普通人的看待，永远都有着一层可悲的厚壁障——这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除了一些圣人，其他人基本不太可能将其摈弃。”

“而在她‘推断’出我的身份之后，她理所当然的认为，我们是同一阶层的存在，心中自然而然便会多了些许的亲近感，尽管地位上可能仍有所差距，但其远比阶级差异来的更容易让人接受，加上我们已经有过的交流令她对我的感官颇为不错，所以，她很自然而然的便将我的位置，往心理防线内侧稍稍挪了一些。”

阿丽莎似懂非懂地挠挠脑袋：“好像，很厉害的样子........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么。”

林恩笑笑，轻声道：“让她再把我们往前放一放。”

“放到......什么程度？”

“直到她信任我们。”

“——然后，我们将操纵她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