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涅槃

1月，纽约法拉盛，这里刚刚恢复了一些生机。曾经热闹非凡，号称汉语城的法拉盛一度空无一人，仿佛生化危机中的死城。

一辆黑色的探路者在狭窄的街道穿行，道路两旁部分店铺重新开张，但大部分还是铁门紧闭。车上除司机外还坐着三个人，一个白人两个黑人。

白人叫肖恩-麦卡利恩，一个资历颇深的NBA球探，2012年起为奥兰多魔术工作，2018年来到纽约在布鲁克林篮网担任大学球探，负责挖掘新人。

麦卡利恩穿着黑色运动外套坐在左后排的座位，大腿上放着便携式笔记本电脑，一直低着头对着屏幕看一些表格和数据，对窗外仿佛中国小县城的街景没有任何兴趣。

坐在副驾驶的，是一个戴着棕色线帽的黑人，帽子上的三叶草商标只剩一片叶子。他回过头对着麦卡利恩介绍着什么，声音尖利，像在唱rap。

“我保证，我保证，他是我见过最惊奇，最出人意料的球员。我知道，他寂寂无名，但他最近爆火！像病毒一样，突然降临，boom的一下传播开来！”

这人叫帕里斯-罗平，一个混迹街头的篮球掮客，曾经在纽约街球场有一点名气，后来成为AAU-Escalades篮球队的体能教练，却因为违规用药被联盟开除。

找不到正经工作的他只能回到街头组织一些篮球赛卖卖票，顺便给各球队介绍球员，给球员找球队，赚取中介费。

麦卡利恩抬眼看了看罗平，没有言语。罗平意识到自己的比喻不太恰当，干咳一声，接着道：“视频，我这里有视频，他在网上已经很火，他的不得分挑战是现在皇后区最有名的篮球项目，这次我们来参加一定可以……”

麦卡利恩摇摇头拒绝了罗平递过来的手机，类似的话他听帕里斯-罗平说的太多，已经产生了免疫，对于网红球手他更是毫无兴趣，他只想尽快结束这趟无意义的旅途，把时间投入到繁重的2020-2021赛季的工作中去，当下整个布鲁克林都对篮网队的表现充满了期待。

凯文-杜兰特从跟腱断裂的伤病中恢复过来，和凯里-欧文组成了火力超群的进攻组合，正率领着篮网朝他们队史第一个总冠军进发——这是一个很有希望的赛季。

而且一笔震动联盟的惊天大交易很有可能在布鲁克林发生，所有人的目光都对准了这里。

麦卡利恩瞥了眼笔记本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021年1月13日下午两点钟。

屏幕弹出一条新闻通知：《可靠消息，随着谈判进入最后阶段，休斯顿火箭已雪藏詹姆斯-哈登》。

点开新闻，提到消息人士透露，火箭队管理层目前正在权衡布鲁克林篮网和费城76人的最终报价，来决定最终交易对象，哈登被排除出了大名单无法参加比赛。

麦卡利恩握紧了左手拿着的笔骨节发白，这才是真正震动全美的大消息，真希望哈登能来布鲁克林。可惜像这样的大手笔，他一个普通的球探无缘参与其中，只能跑到法拉盛来浪费时间。

车停在一家华人洗衣店门口，这样的洗衣店曾经遍布纽约，是许多华人移民到美国后重要的工作内容和收入来源。

很长一段时间里，华人和洗衣工的工作紧密联系在一起，就像人们看到印度阿三就默认他是保安一样。

随着自动洗衣设备普及，以及这次席卷全球的灾难，很多华人洗衣店都关门歇业甚至倒闭了。

这家名叫“宏乐”的店铺是传统的手工洗衣店，这在整个纽约都不多了。一个穿着朴素的老头正在门口擦拭招牌，看样子店里没什么生意。

只有帕里斯-罗平一个人下车，他戴着口罩跑到老头跟前，还没开口，老头已经举起了双手，道：“没钱，这里没钱，很久没生意了，别开枪……”

老人以为是抢劫。

车上，麦卡利恩看着罗平在努力做着解释，叹了口气，对坐在右后座的另一个黑人说：“诺万，待会儿一对一的时候，认真一点，打爆他，不要留一点希望。”

叫诺万的黑人点点头，顿了一下，问道：“‘他’是谁？”

这话问住了麦卡利恩，罗平怎么和自己说来着？那家伙叫什么名字？好像还是个华裔，老天爷，华裔，罗平一定是疯了，又或者他被感染后脑子受影响糊涂了。

麦卡利恩实在想不起来罗平和他说过的名字，正好他透过车窗玻璃看到罗平已经和那个老人解释清楚，老人回到店里，领了一个人出来，那应该就是罗平要带他见的那个……

哦，对了，他说这人绰号Star

Picker，意思他防守很好，能把对手的球轻易阻拦下来，像摘下一颗星星。真是浪漫的称号，可街头的绰号能有什么含金量。

“就是他。”

麦卡利恩指了指，诺万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到窄小的洗衣店门里，挤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上下打量，是个身穿工装背带裤，身材很结实魁梧的年轻人。

篮球是巨人的运动，拥有身高和体型往往占据了先机，麦卡利恩心想，这次罗平好歹找了个静态天赋不错的，没有再推荐6尺出头的人来打得分后卫。粗看之下身高应该在6尺7左右，当下NBA的黄金身高。

不过看到他的面孔，麦卡利恩失望地摇了摇头，一个面相有些憨厚，留着中分头的亚裔，注定和职业运动无缘的角色。

像杰米-林那样的传奇故事能有多少？以现在美国密如绝户网的人才筛选体系，是不可能有漏网之鱼的，有天赋有能力的早被选拔出来了。

麦卡利恩作为一支NBA球队的球探，之所以要帮着罗平屈尊到处“考察”他嘴里的漏网

天才，是为了报答他前段时间对自己家人的帮助。

麦卡利恩能动用关系推荐一些低级联赛的去处，罗平则可以从中收取一些好处费，仅此而已。次数多了，麦卡利恩已经厌烦，他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拉开车门，罗平拉着年轻人介绍：“维克托-李，李维！一个天才！法拉盛新崛起的高手！必将扬名东海岸的篮坛，成为冉冉升起的巨星！”

罗平像房地产销售一样极尽溢美之词，可车上一片沉默，氛围一时间很尴尬。

麦卡利恩微微摇头，指了指后面示意维克托-李去后座，而诺万-佩莱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这个出生在安提瓜和巴布达的6尺10寸大个子，根本没把所谓的“天才”放在眼里。谁以前还不是个天才。

反倒是一条大狗跟着上来，诺万才面色一变，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他最害怕和讨厌狗了，他嘴里大叫“怎么有条狗”，同时朝着这条狗踹去，想阻止它爬上来。但他没踢到狗，而是被伸过来一条腿给拦了下来——是那个华裔，李维。

“它是我的朋友，请你尊重它。”

“为什么要带一条狗上车？难道他才是今天要和我比试的家伙？”

“如果是比试算数的话，它应该可以。”

“你他妈的说什么！”

“行了，狗就狗吧，很快就会结束的。”麦卡利恩拍了拍诺万-佩莱，让他坐回自己的位子。

诺万-佩莱按住怒气，如果不是到布鲁克林篮网来找工作，想寻求一份双向合同，他才不会跟着麦卡利恩到法拉盛来。

他需要收入，他有妻子、孩子要供养，而麦卡利恩的意见决定能否拿到这份合同，他不得不来走个过场。

罗平的自卖自夸没有得到回应，自讨没趣的他揉了揉鼻子坐上副驾驶，示意司机去格兰街篮球场，司机说那是露天篮球场，罗平说就去露天的，免费。

车辆发动，车里只有沉默，麦卡利恩甚至不想听坐在后座的大个子来个自我介绍，他继续闷头查看表格和数据。

诺万-佩莱则拿着手机给妻子发消息：“篮网的球探让我来参加一个网红的篮球挑战。可恶的关系户，我会让他的篮球梦破碎。等我签约的好消息……”

李维沉默的坐在车后座，那条大狗则趴在脚边，安静乖巧。面色看似平静的李维内心却翻江倒海，因为他的计划终于朝前迈进了一小步，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抓住眼前这个机会。

他已经错过太多，这次上天赐给他的良机，万万不能再擦肩而过了。

“昕潮涨了，

死了的光明更生了。

春潮涨了，

死了的宇宙更生了。

生潮涨了，

死了的凤凰更生了。”

——《凤凰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