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加工错误的锅炉

方案细化又花了一天，两人才开始对甲板上的机车进行实体改造。随着纬度升高，海面上已经出现了浮冰。舱外的风变得凛冽如刀，苏冥拆解了部分舱室，在甲板上搭建出巨大的工作棚。

地球上，苗欣离开大安北基地以后并没有回家。她前往沈阳一个五金机电城，分批采购了大量现代化改造所需的电子元件。

苗欣套着硅胶头套和假发，裹着连帽羽绒服，戴着口罩和起雾的眼镜，幽海的力量都没用，完全没让销售员发现问题。她顺利在机械加工厂完成洽谈，下单了青年文明号升级所需的零件。

待定制零件加工完成，苗欣租赁了一辆货车前去装货，拉到她租的仓库，由苏冥完成跨空间传送。

残渣不算特别多，她买了把锹，找了个地方埋掉。

【这边快过年了。】苗欣提醒道，【不过老板说我们赶工的话，他们可以留下部分工人，一直做到年前。当然加工费会提高，并要求预付定金。】

苏冥都没说话，能用现金解决的，就是小事。大不了再去拜访几位善心的金主。

但物流冷却，会给货物调动带来诸多不便。青年文明号的组装试车过程中，也会持续调整，不断下单。

所以还是应该把时间往前赶。

【锅炉呢？】一周时间差不多到了，苏冥让苗欣询问下进度。

很快苗欣回复，【已经完成了，厂家安排了一辆车送货，晚上到。】

【好。】

总算到了这一步，苏冥心中也开始期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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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苗欣看到了一辆顶着积雪的货车驶来，停靠在了指定地点。

这是一个普通的小城中，晚上七点的街道依然熙攘。司机下了车，走进路边餐馆吃饭。

怨灵激活幽海，进行了一次大范围的探测。

【没有问题。】她告诉苏冥。

苗欣现在能发觉关注她的波动，察觉人性中的恶意，这让她各项“日常活动”轻松了许多。

押车的人员也从车上跳下，活动腿脚，呼着白汽。

【恩，去吧。】苏冥道。

苗欣走上前，同那人打了招呼，“您好，我是收货人。”

“您好，姜小姐！我是孔瑞丰。”对方从身上夹着的包里，掏出一袋子资料，“这个是相关的说明书，U盘里是工控程序的代码。时间太匆忙，来不及整理成册。”

接过小刺头的控制权，苏冥开始细细打量。新制造的锅炉到处都是赶工的痕迹，油漆都没做。

“试运行做过了，蒸汽压力3Mpa，蒸汽温度420摄氏度。”孔瑞丰有些得意，“比你给的需求单高一截！”

苏冥闻言却有些皱眉，他将手覆盖在锅炉上，展开万物传送的素材匹配，旋即脸色变得极差。

他生气地将手里的资料袋砸到孔瑞丰身上，“我不是说过了！锅炉体要用碳素钢，碳素钢！为什么还是用的珠光体！”

苏冥在需求单中着重强调，锅炉主体一定要用Q245R碳素钢，部分可以使用Q345R。

孔瑞丰也呆愣住了，“这个珠光体耐热合金，比碳素钢好很多的！”

苏冥真的想踹他几脚，能用好材料他还用反复强调吗？珠光体耐热合金，钼的含量你敢再高一点么！

跟随他一起穿越异界的大货车和运输的金属材料，早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他现在上哪去找更多的钼！

苏冥懒得多废话，转身就走。孔瑞丰慌了，立刻拦住他解释，“Q245R这种低端材料，我们厂根本没有，珠光体耐热钢就已经是最差的了。”

工业快速换代的背后，是材料学的疯狂行进。各种成分复杂的合金，早已充斥在制造业的每一个角落，让从业者习以为常。

付钱就能在市面上买到现货的东西，无所谓它的生产维度上升。就像没人在意摊贩上的水果，每年都悄无声息地迭代着品种。

“为什么不向我们反馈这件事！”苏冥斥责道。

“女士，你这个订单真的很奇怪

，时间极紧，又没说具体做什么用。”孔瑞丰急忙解释，“怪我自以为是，以为是哪位领导不懂。心想瞒着用好材料，总不会坏事——我是真不能理解为什么要求这个！拜托，请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

苏冥是真心恼怒，但看着孔瑞丰疲惫的面庞，也不想再说更多。不到七天要拿出这么一套全新造型的锅炉，哪怕是利用已有设备改装，想必是没日没夜赶工的。

他盘算了一下，再等待七天？

现在是深冬，三个月之后北地的雪开始融化，随后进入泥泞期，他们无论如何也必须在那之前完成劫狱，并果断离开。

而除了路途来回的时间，还要留出执行计划的时间，以及应变的冗余量。

所以不能等！

他转向孔瑞丰，“我给你个新订单，两个月时间，能交货吗？”

孔瑞丰闻言一喜，但看清苏冥递过来的需求，陡然愣住，“50兆瓦蒸汽机组，6Mpa蒸汽压力，470度过热蒸汽温度，冷凝水回收，兼用不同类型的固体燃料。”

这些要求不算什么，但是主体必须使用碳素钢，这些参数直抵材料的极限。光是设计上要解决的问题就有一大堆，更别说后续设备的建造和调试。

“记住，用Q245R，不是珠光体，也不是马氏体，更不是镍基合金。”苏冥一字一句道，“能做到吗？”

“两个月。”孔瑞丰思考片刻，猛然下定决心，“可以！”

“期待再次见面。”苏冥道。

他交出小刺头的控制权，正要离开，却被苗欣叫住，【稍等。】

【哦？】

【我父亲，有话让我带给你。】苗欣道。

****

白三角号工作间，苏冥切断链接，脸上阴晴不定。

“怎么了？”紫堇询问。

“计划被打乱。”苏冥解释了一下锅炉的事情，“当然，劫狱还是可以继续。只是我受材料的掣肘太严重！那么多的好东西不能用。”他边说，有些烦躁地捶了下桌子。

“钼在我们这边没开发出太多用途。”紫堇道，“你用量太大，我们世界实验室稀少制备的量，完全跟不上。”

苏冥的计划中，解决人手问题后，就开始搭建稀有矿石供应链条，凑齐元素周期表，以彻底解决现代工业产品在材料上乱七八糟的需求。

但这，并不是唯一的难题。

“不光是各类元素的收集。”苏冥道，“两个世界的材料构造差别太大，我具备原子级的操作能力，但是数量太多的时候无能为力。越先进的设备，这个问题越严重！”

就像镓的收集，最后得到的依然是化合态的矿物，仍然要借助苏冥的魔力分解成游离元素，才能参与召唤物的构建。

工作间里，一时间沉默下来。

紫堇放下手里的图纸，走到墙边立着的一个白色写字板前，用魔法把上面的内容擦掉。

她指尖亮起光芒，写下一排字。

「模型导入」、「素材匹配」、「构建组合」。

“怎么？”苏冥抬眼问道，这个是他从地球召唤设备的流程。

紫堇将「构建组合」圈起来，“这一步是目前你耗费魔力最多的阶段。因为你需要修正素材，消耗掉大量魔力。”

就算不合成新的化合物，物质的微观结构也区别很大，更别说五花八门的晶体、以及各种纳米、大分子构型。

“但实际上。”紫堇又把另外两项圈起，“从地球抽取物质的秩序，传送到我们世界，才是你真正不可替代的部分！”

苏冥愣了一下，如同醍醐灌顶般明白了学者的意思，“由别人来合成素材，分担我的工作！”

异界也有炼金术士。只要凑齐元素，给出样品，由这些人用异界的方式，复制出接近传送目标的素材。比如各种合金，半导体材料，从而大幅度降低苏冥消耗在「构建组合」阶段的魔力。

“是的，在这边建立原材料的产业链。”紫堇回答，“从而大幅度提升效率，让传送的规模和数量实现质变！”

紫堇描述的景象是如此的诱惑，但——

“想要获得更多新设备，就得自己建立供应链。”苏冥道，“建立供应链需要人和地盘，人和地盘的的取得又依赖从地球传送设备。”

“你想说是死循环？”紫堇挑眉。

“不是。”苏冥摇摇头。

他走上前，写下「人员」、「地盘」、「势力」三个词语，排列成三角形。

“我犯了一个错误。”苏冥道，“我总想着原样复制当初的位面传送门，返回地球。但其实翠安海崖是一次偶然的成功——想要复现这个偶然，一定会耗费多倍的代价！”

当时明确的条件有哪些，不明确的有哪些，需要通过实验找出来。如何确定传送门落点，如何让位面空隙裂缝稳定，除非苏冥打算拿自己的命去赌概率，否则就老老实实按照科研流程去走。

“我是在按照这样的的资源规划。”紫堇道，“这可是我专业的事情。”

“但我没有这个认知。”苏冥在三角形中间写下「传送门」，“我总是在以走捷径的心态。但跳过必要条件赌概率的做法，是错误的。”

紫堇很是打量了苏冥一番，“你今天怎么突然不一样了。”

“被苗欣的爸爸说了呗。”苏冥道，“他指责我，如果一直是这种心态，只会徒劳无功。这种位面开拓级的目标，想实现就必须有面对真实难度的觉悟。否则还不如在异界找个地方窝着，度过余生。”

“抱歉。可能有点落井下石，但是我觉得他说得对。”紫堇掩嘴笑道。

苏冥白了她一眼。

紫堇在「人员」上打了个圈，“这个我们正在进行。”然后她在「地盘」上也打了个圈，“褐金岛？”

“褐金岛做个生产地点可以。”苏冥道，“那个地方无险可守。如果重资产化，会把白骨堡垒限制得哪里都去不了。”

紫堇思索片刻，“我有点思路，救完人之后我们可以去极地之城，我跟那里的冰龙和羽族关系都挺好的。”

“‘关系好’，可真难得。”苏冥吐槽道。

紫堇白了他一眼。她的手在「势力」上停住，“建立势力？”

苏冥摇头，“至少摆平敌对的啊。对星辰帝国态度保留，但像光明神殿这种，如果不把他们拆个半死以上，会放过我们？”

紫堇笑了起来，“能做到这一步，跟建立势力也没差了。”

苏冥苦笑一声，“做不做得到是一回事，急功近利的短视心态，我得抛弃了。以什么样的事情为目标，就得有对等的认知。”

“还有，你明知道我对位面传送阵的概念出现了理解错误。”苏冥转向紫堇，有些生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一直走在这条道路上啊，提升力量，布局资源，从未偏离。”紫堇道，“其实我觉得苗幕有些多管闲事了。”

她有些玩味地看了苏冥一眼，“选择来北地撸神威狱的虎须；明明锅炉上出了问题，依然执着地继续计划。这一趟会面对的风险，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危机的嗅觉上，你比我强！”

苏冥沉默了一会，“那你呢，愿意做这些吗？”他道，“现在的状态，你摆脱追杀，应该有别的方案了吧？”

苏冥有返回地球作为目标，但这对紫堇并不是必须。异界很大，她一定有去处。

紫堇显然心情很好。她张开手，踏着舞步转了一圈，“苏冥，我喜欢研究，喜欢旅行，喜欢新奇食物，同样喜欢将敌人踩在脚下。”

“最近以来，就是我过得最舒心的日子！”她一只手拎起裙摆，手背递到苏冥面前。旋即又翻掌，掌心向上，“这是我的答案。”

“所以，是互相邀请？”

“汉斯特尚且不介意埋骨途中，我并不惧任何代价！”

苏冥伸出手，放到紫堇的掌心。女孩反手将他握住，然后拉着他走向长桌。

“好了，我们继续算刚才的构型。”

“喂，你不是要教我跳舞？”苏冥不满道。

“想多了，我也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