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 被忽略的猎魔人

“我们会绕着那个山谷，飞一个大圈，避免在这个时候给山下带兵驻守的萨拉惹上麻烦……”

艾林收起面板，回头看见维瑟米尔正若有所思地掂量着矮人炸弹，顿了顿道：

“不过是的，我们就这么离开。”

“邪神的诅咒防不胜防，即便从天空中掠过，投下炸弹，也很难保证不被波及。”

“万一‘好女孩’遭受到攻击……”

他没有再往下说。

因维瑟米尔打了个肉眼可见的寒颤，右手紧紧抓住大狮鹫的鬃毛，又将矮人炸弹背好。

“唳~”

大狮鹫扬了扬脖子，带着灰扑扑的雾气，钻出了乌云。

两个猎魔人侧看了一眼，同时沉默了。

灰白的悬崖站满了食尸生物，密密麻麻，像爬满了虱子的青白布匹。

由那一片不大不小的悬崖外扩，尖刺魔因其体格，仿佛林间的丑陋巨人，从森林中窜出了半个身子。

它们从七个方向奔来，撞断无数林木，在宽阔的森林，留下一道道仿佛爪印的刻痕。

痕迹之上，也是密密麻麻的食尸生物，而在森林浓密的伞盖之下，还有更多。

出乎艾林的意料，当大狮鹫出现时，所有食尸生物没有追逐，没有攻击，甚至没有任何行动，只是抬头看天，用一双双血红的眼睛盯着他们。

风，似乎停了。

整片森林毫无声息的静止。

死寂、诡异而又可怖。

邪神，在看着他们！

“唳~”

大狮鹫不安的叫声，唤醒了差点忘记呼吸的两个猎魔人。

原本为了引开食尸生物的注意力，艾林还打算让大狮鹫靠近挑衅一下，再绕开。

但现在……

悚然的恐惧在这一刻抓住了他，伸出冰冷的指骨摩挲他的心脏。

强烈的危机感，令他连忙在脑海中下令。

大狮鹫在距离悬崖还有三四十米的地方，便迂回转向东方飞去。

食尸生物还是没有追逐。

成千上万道冰冷的视线，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

大狮鹫飞离那片山谷很远，只余下郁郁葱葱的一团团，仿佛油画上的色团绿色，再也没有那种诡异感觉。

不过艾林莫名其妙地就是知道，那千百双血眼还在盯着他们，盯着他。

“别怕。”

肩膀上被维瑟米尔轻轻拍了拍，艾林偏头。

“邪神的老把戏了，”维瑟米尔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祂在威吓我们，因为祂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威吓。”

“你以前遇见过邪神？”

“猎魔人只要活得够长，什么东西遇不到呢？”维瑟米尔笑了笑，“所以是的，我遇见过，而且不止一次。”

语罢。

他似乎陷入了回想，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

“人总是需要信仰的。”

“女人信仰梅里泰莉，希望生育平安，家庭美满……信仰芙蕾雅，渴求迷人的美貌、收获爱情……”

“骑士们信仰克里夫，渴望天空之父垂青，让祂的雷霆清扫自身杂念和弱点，对抗邪恶……”

“学者们信仰先知雷比欧达，愿圣者能分享他的智慧……”

“那迷途之人呢？他们信仰什么？”

“邪神？”艾林反问。

“是的，邪神。迷途之人会信仰那些邪恶的神灵。”维瑟米尔点点头，“与正神比起来，那些邪恶的神明往往格外大方，力量、财富、权利、愉悦、复仇、诅咒、阴谋、杀戮……”

“你仿佛可以从邪神的慷慨中获得一切，代价只是别人血与肉，别人的生命。”

“而这再简单不过了，不是吗？”

艾林没有说话。

维瑟米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叹了口气：“但邪神总是贪婪的，除了贪婪信徒奉上的无辜之人的血肉和生命，还贪图献祭者本身。”

“邪神对人的异化总是先在精神中潜伏，再至肉身。”

“有很长一段时间，大概一百年前，人面毒蛛、狼人、熊兽、妖鸟……古怪的魔物遍布北方大陆每一个人迹罕至，却又临近人类聚集地的森林、沼泽和山谷。”

“它们都是邪神的信徒？”艾林问。

维瑟米尔点点头：“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虽然奇怪于这些魔物的长相，但也只是按照委托中的要求杀死。”

“但后来，等怪物被杀死之后，总会遗留一些人类的特征。”

“这驱使我们追根溯源，发现了真相。”

“邪神！”

“这些怪物都是邪神的作品。”

“等找到源头之后，就很简单了。”维瑟米尔拍了拍艾林身后的艾尔莎，“你总是可以相信自己剑。”

“只要杀死那些邪神信徒之后，再杀死那些被邪神附身的尸体、鬼怪和魔物……”

“邪神也只能放些狠话，和刚才那样，装模作样的威胁恐吓一番。”

“但是你看……”

维瑟米尔指了指自己：“时日已久，我都快将那些和邪神相关的破事遗忘了，不还是活得好好的。”

不得不说，他这一番话配上维瑟米尔的年纪，确实很有说服力。

艾林感觉放松了很多。

不过没过几秒，占满一整座山谷，用食尸生物的血肉布置的活生生的仪式法阵，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皱了皱眉。

“真的有那么简单吗？”他心想。

大眼珠子邪神在他身上留下的诅咒，连伊安娜对此都无能为力，还是灵魂上浮至梅里泰莉女神的神国之后，才被解决的。

是不是……

正如人也有普通人、术士和猎魔人之分，邪神的实力也是有不同层次的。

区区几十只水鬼的头颅便能制造出需要正神出马，才能解决的诅咒。

天球交汇令空间波动一下，便能派出魔物为祂构筑仪式，还在无声无息之间造就了这么大的动静。

大眼珠子邪神会是什么层次的邪神？

不过艾林没有再问维瑟米尔，因为他瞥见维瑟米尔的眉毛蹙成了一团乌云。

“只是在安慰我而已……”艾林轻轻叹了口气。

维瑟米尔所说的邪神，信徒是人类，祂们为了某种目的蛊惑人类、制造杀戮。

大眼珠子邪神却目的非常明确地让食尸生物布置仪式，甚至刻意隐藏行踪，将一切都在暗地里进行。

这两者怎么可能一样呢……

——

“沙沙~”

粉笔在平整的地面上划动，留下一道道曲折的痕迹。

不少人从旁围观。

许久。

粉笔悄然在一根线条的断处戛然而止。

“这就是我看见的全部了。”粉笔的主人长出一口气。

他是艾林。

乘着大狮鹫，他没有在玛哈坎山下降落。

萨拉率领的狩魔军和近卫骑士，有提前离开的亚瑟提醒，邪神也追不上他们，不用担心。

因此狼学派的两个猎魔人大师经过一番商量之后，直接回到了梅里泰莉神庙的后山，第一时间找到神庙的大祭司伊安娜。

眼下这粉笔圈圈画画出的线条，就是他所见的那个山谷的场景。

“这是仪式吧，伊安娜嬷嬷。”

艾林站起身，湛蓝的猫瞳望向外侧的人群簇拥着的老人。

“是仪式。”伊安娜面色沉凝，仔细看完他画出的残缺仪式阵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而且是快要完成的仪式，召魔仪式，或者用另一种说法——”

“神降仪式！”

“哗！”

周围顿时陷入了一片哗然。

他们所在的地点是神庙的藏书室的地下。

宽阔的室内，墙壁上整体呈幽蓝色，刻画着不少明暗闪烁的符文和线条，

这里是专门研究仪式的地方，墙壁上那些个符文起到神力屏蔽的作用，防止他刻画时出现什么意外。

所以理所当然的。

围观的人群都是神庙中，在仪式学有些造诣的祭司。

“请诸位保持安静！”

南尼克冷着脸出声，地下室内才渐渐平静下来。

“召魔……神降仪式是？”维瑟米尔忐忑地问道。

“就是你想象的那样，这个仪式可以召唤出邪神。”伊安娜脸色不太好看，“几百年前，毁灭了三座大城，不计其数的村庄，造成了近十万人死亡的邪神‘千足骷蛇’，就是通过类似的仪式降临这个世界……”

三座大城……十万人……

艾林倒吸一口凉气。

艾尔兰德不过才八千多人，也就是说毁灭了十二个艾尔兰德！

他想的果然没错。

这大眼珠子邪神甚至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危险。

“大祭司，这仪式多久完……”

维瑟米尔话还没说完。

“咚咚~”

地下室的门被敲响。

随后一大群人从门外焦急地走了进来，将不大的地下室挤得满满当当。

“失礼了，伊安娜大祭……”

“嗯？”

“艾……艾林大师、维瑟米尔大师，你们都回来了？！！”

艾林抬头。

说话的是亚瑟，他眼睛瞪得滚圆，满脸惊讶地看着艾林和维瑟米尔。

在他身旁是着装严肃的老公爵、一个穿着蓝色与淡绿相间的敞胸衣裙的妖艳女人，还有埃尔尼等七个年轻猎魔人。

“我们抄了近道。”艾林言简意赅。

近道……亚瑟听了一懵，他对玛哈坎山脉的地形了如指掌，怎么不知道玛哈坎山脉有什么能直通梅里泰莉神庙的近道。

“艾林爵士、维瑟米尔大师，你们真的看见了那最后一个怪物之巢了吗？”老公爵没管亚瑟的惊讶，拄着手杖看向艾林，焦急地问道。

艾林沉重地点点头，正要说出山谷中的可怖场面。

“哒哒哒……”

高跟鞋在地面敲响，打断了他。

“这是什么？”老公爵身边的女人娉娉袅袅地走近，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上的粉笔画。

空气中逸散出的魔力似乎在随魔力波动。

“嗡~”

“嗡~”

两个猎魔人胸前的狼徽立刻颤抖了起来。

艾林也因此猜到了女人的身份——艾尔兰德的魔法顾问、宫廷女术士阿加莎。

果然。

“就是你想到的那个，阿加莎。”伊安娜轻声道，“艾尔兰德可能面临比五月节更大的灾难……”

“还有……”

她的视线掠过老公爵脸上的震怖，看向维瑟米尔：“最多一天时间，召魔仪式便将完成。”

“北方大陆就将时隔三百多年，再一次迎来邪神降临。”

“所以没那么多时间质疑、惊讶和否定了，让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梅森！”伊安娜面色凝重地看向老公爵，“这是一场战争，不要再顾忌那些政治上肮脏的考量了，你需要动用你所有的力量，将食尸生物封锁在山上。”

伊安娜的语气接近于命令，不过老公爵毫不在乎。

他甚至都没有细问，邪神仅剩一天降临的推断是怎么得来的，想了想直接道：

“一天时间，留足余量，至少需要半天就得派兵上山。”

“其他士兵需要调动，兵力部署根本没有那么快，而且就算部署了也没有那么多食尸生物油可以使用。”

“近卫骑士和狩魔军虽然已经驻守在山下了，但他们在几千只食尸生物面前，同样不堪一击……”

“只是封锁，不是消灭。”伊安娜摇了摇头，“主力不是你的士兵，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老公爵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话，伊安娜又看向阿加莎：

“能联系上蒂莎娅女士吗？”

“我这就回去联络，”阿加莎很干脆地颔首，“院长若是知道情况，不会拒绝。”

“麻烦你了，”伊安娜郑重地道谢，“梅里泰莉神庙不会忘记艾瑞图萨学院的帮助。”

“阻止邪神降临，是铭刻在诺维格瑞联盟条约石板上的古老守则。”一句话说完，阿加莎也不等回复，立刻走出地下室，急匆匆地打开传送门离开。

不过她走进传送门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老公爵，问道：

“梅森大人，一起走吗？”

“带上我吧。”梅森叹了口气，整个人身体都佝偻了。他理解伊安娜所谓的“封锁”了，那是未能阻止邪神降临后，用他麾下士兵的命阻碍邪神的脚步。

“咣~”

传送们消失。

伊安娜继续在地下室中，向南尼克和其他祭司下达命令。

艾林、维瑟米尔还有七个年轻猎魔人呆愣在墙角，手足无措。

不知道为什么，伊安娜似乎把他们忽略了。

邪神降临这件事上，贵族、女巫、甚至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祭司们都有任务，他们这些专业的猎魔人竟然被忽略了。

等地下室的祭司差不多都有了自己的任务离开，伊安娜自己都准备向外走去后，艾林忍不住发问：

“伊安娜嬷嬷，我们呢？”

“我们能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