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五月末的最后一个梦

“就是在说，小少主和少主关系真好，就像乌鸦反哺那样，在少主生病了的时候，小乌鸦也会张开翅膀主动庇护呢。”

陆铭君这才发现刚刚辉耀站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魏铭纪。

这家伙，他妈的放出了那么阴显的杀意就是来刺激他的！

“少主病了吗？”

辉耀笑道：“你不就是因为知道了所以才过来的吗？”

闻言，星海也笑了起来，极其虚伪的那种。

“那，小少主，你交代我的临时看护任务已经完成，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走了，这么多人在，会影响少主的休息。”

辉耀直起身，带着那股海水星屑混杂的味道慢悠悠地走向门口，经过杵在门边的星海时，他听到后者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会看着你的，别再用你那些危险的想法给他们蒙羞。”

辉耀脚步一顿：“是吗？那就劳烦你监督了，前提是你有足够的能力阻止我。”

星海捏紧了拳头，脸上的伤隐隐作痛。

魏铭纪的烧在半夜的时候才开始消退，像是在温泉中沉浮了许久的意识终于爬上了岸，人一清醒，睁开眼就是找水喝。

黑暗中他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指腹是人类肌肤特有的触感。

不知道照阴开关在哪的魏铭纪只能在自己的眼睛上施了个小小的夜视魔法，然后他就看清了趴在床边的人——睡着的陆铭君。

他怎么在这？魏铭纪以为自己没睡醒，又或是出现了幻觉。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但和白天相比，已经小了不少。

魏铭纪抬起头，将探知魔法大范围地放了出去，刹那间，整个祸秽组本家的一切动态都以影射的模式呈现在了他的精神领域中。

这个房间里就只有他和陆铭君，门外也没有人守着，但是隔壁房间里似乎有个开着感知的人醒着，一边看书一边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所幸魏铭纪持有的魔法似乎要比这个世界的力量高上一个层次，他释放出去的探知不仅没有被察觉，甚至将对方的覆盖掉了。

魏铭纪抬手探了

探自己的额头，还有些低烧。

作为人类长这么大，他其实很少生病，因为病痛的滋味不好受，仅有的几次感冒发烧都会及时用魔法治愈掉。魏央因此还不止一次地夸过他身体棒，免疫力强。

但现在撑着依旧酸软无力的四肢感受体内难耐余温的魏铭纪却没有这么做，即便他现在的魔力正在朝着前世的巅峰时期快速恢复，根本用不着担心会被取用殆尽。

只是因为在这个状态下，他才稍稍有些活着的实感。

魏铭纪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下了床，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摸了摸陆铭君的头发，和本人不同，这头金发柔软顺滑，一点都不扎手。

要放在上辈子，别说被摸头了，百米范围内一有什么动静，浅眠中的勇者都能洞悉得一清二楚，瞬间就能醒过来。

但现在的陆铭君睡得很死，就连魏铭纪将他抱起来放到大床的另一边盖好被子也只是稍稍皱了下眉。

你我都变了啊。

赤脚站在地板上的魏铭纪垂眸看着陆铭君，后者暴露出的脖颈是那么纤细脆弱，不需要任何魔法，徒手都能轻松拧断。

如果没有因果链接就好了，让一切随着过去一起被埋葬不好吗？为什么要让我想起……

嗡——

白日里被魏铭纪生生压下的那块碎片在这个寂静的雨夜里颤动着，像是雨滴坠落于纸上般，渲染出了画面。

与梦境相连的精神领域里，大雨中对峙的两人如丧家之犬般，就连满怀愤恨的斥责嘶吼都被滂沱的雨声给打得支离破碎。

“说啊！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我早该知道的，你们恶魔就没有一个好东西，特别是你！”

虚影状态的魏铭纪就站在过去的自己身边，将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所有的悲戚看得一清二楚。

现实世界中因生病而产生的无力感渗透到了整个精神世界中，又被无限放大，发烧产生的灼热则是被掺杂进了雨水里，世界仿佛都沸腾了起来。

“她是想要救你才被那些人抓走的！上次也好这次也罢，每次她需要你的时候，你都在哪里？魔王就是抛弃自己心爱的人夹着尾巴

逃跑的吗？你是个狗屁魔王！”

金发少年挥着拳冲了过来，或许是这片洼地中已经漫过脚裸的雨水阻力过大，又或者被什么东西给绊到了，他摔倒在地，十分狼狈。

“你现在就是以这幅弱小的姿态在质问我吗？”宛如落水乌鸦般的魔王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从那张薄凉的唇中吐出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温度。

少年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恨意在滂沱雨水中迸溅出了无比渺小的火星。

“同样爱着她，却只会一味栖息在她羽翼之下的你，又做了什么？”

“是你的恐惧逃避将重视之人置于死地却又无法挽回，是你的无能将生死的选择权交到他人手里，你对我的指责，全来源于自身的罪恶感。”

勇者的脸被天空中一闪而过的雷电映衬得无比惨白，目睹这曾经发生之事的魏铭纪也没好到哪里。

“我们都是罪人，都是没能挽救她的废物，但是，至少这最后一件事，我要替她完成。”

他看着额上云纹疤痕隐隐泛红的魔王冷着脸转身，在振翅飞起的一瞬间，面对勇者时无表情的脸上多了一份决然。

“会结束的，这次就换我……”

黑色的鸦羽被雨水打落，穿过魏铭纪虚幻的身体，落在金发少年手边，顺着水流消失于黑暗中。

觉得这样的自己很陌生，但灵魂深处某种碎片完美嵌合的感觉告诉他这就是“真实”。

寒意逐渐从大理石地板上攀着脚底板蔓延开来，回过神来的魏铭纪走到床头柜边，摸了两粒退烧药就着一口凉水囫囵吞下，回到床上后复杂的思绪和床尾细微的呼吸声让他难以入眠。

因果链接的重构恢复的不仅是他的记忆，连同那些掺杂在内感情和思绪也一股脑地塞给了他。

零碎记忆带来的感情复杂，却又不知从何而起、从何而终。

噗通、噗通……

魏铭纪感受到自己胸腔内那颗年轻鲜活的心脏在跳动，他攥紧了胸前的布料，好像这件前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就要消失了一样。

直到黎阴将至，第一缕晨光落在了窗沿，雨歇，天空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