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异常资本们III】

夏修静静聆听完，目光如深潭般平静而深邃。

他轻轻颔首道：

“天国当然愿意与贵公司建立更为深度的合作。

我们期望双方资源的流动能够保持在一个稳健且平衡的状态，不仅确保保单的收支合理，更希望以最小的损耗实现最大的收益，从而为我们维系常态使命带来实质性的惠利。”

这番话简洁而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辞藻，却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崩坏管理局和三院的立场——他们的目标是与[金贝格-莱兹]达成更深层次的合作，以此推动管理局所需的超凡资源整合，同时填补当前资源共享与分配中的结构性空白。

管理局作为天国的世俗化机构，夏修对此并不陌生。从他接触这些体系以来，他便深知天国最初世俗化失败的根本原因可以归结为两个关键点：未能达成高度原子化的个体存在，也未能完成共同利益的集体统一化。

这两个理念本应是[乌托邦主义]纲领的核心，却在实践中走向了偏颇与崩溃。

按照纲领的理论设想，在[乌托邦主义]的理想框架下，个体应该是高度原子化的独立主体，既能够独立存在，又能通过自由劳动和协作为整个人类服务。

这种“原子化的个人”并非孤立无援，而是作为完整的、具有自我意识的单位，与其他个体共同构建一个充满协作性的社会。

同时，谱系的集体化目标旨在实现资源的共享与按需分配，让所有超凡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源都归属于集体，为每个人提供平等而充分的生活保障。

然而，第一次世俗化实践以这两个理论为核心推进，却因多重原因走向了失败。

天国当时试图通过宗教与教皇体系来推行谱系资源的公有化，将超凡的生产资料与生活资源收归集体所有；随后通过教会和教区大规模推广集体化生活模式，以此消除资源的私有性；最后，更尝试在教会内部推行按需分配的探索，希望彻底消弭社会中的不平等与资源浪费。

教皇和智库的双重体系，代表着：

——人性和智性。

然而，这一切都在实践中被扭曲。

宗教体系的强制性干预不仅没有实现个人的自由化，反而因过度集权而削弱了个体的独立性。

智库与教皇模式的统治架构导致资源分配的绝对权力集中于上层，而中下层的生产自由则被严苛的规则和教义剥夺。

地方教区因资源调配的混乱局面陷入无序，不同教区间的实际生活水平出现巨大落差。

更糟糕的是，有些教区为了获得天国与智库的关注与资源，竟采取浮夸的手段，进一步加剧了体系的失衡。

这场天国世俗化运动在理论上追求[乌托邦主义]的辉煌愿景，实践中却变成了“理想与现实”的残酷对立。

对于第一次世俗化的评价基本可以定义为：

【人性太过狂热，而智性稍显不足；智性足够标准，而人性缺乏动力——】

夏修对此了然于心。

要想推进第二次世俗化，必须摒弃第一次世俗化的教训，寻求更为灵活且实效的策略。

而在这一过程中，[金贝格-莱兹]无疑成为了关键的棋子。

这一被称为“实体化的法律与金融概念”的混沌系统，是一台为规则服务的精密机器，其存在本身便具备为秩序与利益提供保障的天然优势。

双方的合作并非仅仅着眼于眼前的资源交换，而是对未来秩序的一场深远布局——一个能够为天国的全新世俗化尝试提供试验土壤的长期契约。

第二次世俗化的主持人，便是天国第四持剑人休·亚伯拉罕。

他明白，人类社会与超凡体之间存在着无法忽视的个体差异，而第一次世俗化运动失败的一个重要原因，便在于试图通过强权实现绝对平均

均等的资源分配听似美好，却无形中扼杀了个体创造力与竞争的动力，以至于艾迪西联邦的总统曾经公开的讥讽说：

“天国创造了一个满是二手货的世界。”

夏修从不寄希望于一种绝对的[乌托邦式平等]，而是开始着眼于制度化的解决方案。

对于他来说：个体自由与集体统一的矛盾可以通过严谨的规则与契约来调和，同时确保——“机会平等高于结果平等”——原则得以贯彻。

这将是一场更贴近现实、更符合人性发展的改革尝试。

不要希冀通过强硬的教化来强求所谓的“人性净化”。

人类很难达到纯粹的精神高度，更难摆脱物质与欲望的驱使。

既然如此，不如利用契约的形式将人性中的本能导向可控的轨道。

正如[金贝格-莱兹]所代表的那样，以契约约束、以规则规范，让智性存在的复杂性得以在秩序中释放。

这场运动的核心，在于“规划智性的发展”。

人类的文明进程需要一条清晰的晋升之路——一条肉眼可见、可触及的进步阶梯。

站在这条宏伟计划的起点上，夏修的心中没有一丝迷茫。

他的目光落在金贝格身上，那张始终保持着完美微笑的脸庞无懈可击，既无热情，像是一台无误差运行的逻辑机器。

就在夏修的目光停驻片刻之后，金贝格那独特的非人质感似乎有所松动。

他微微偏了偏头，那张面具般的微笑中竟透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奇”。

他对面前这位天国第四持剑人提出的合作意向产生了些许兴趣。

“你希望我们能够为你提供什么样的保障？”

金贝格开口，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带着不可违抗的权威感，却没有掩盖他此刻流露出的微妙探索欲。

“你觉得呢？”夏修反问道。

“全球异常灾难保险？”金贝格的声音低缓而冷静，如同流水掠过深潭。

夏修摇了摇头。

“多维资产争端解决协议？”

又一次，夏修轻轻摇头。

“未知现象保障？”

金贝格继续道，语调中依然没有起伏，但似乎在掂量着这个可能性。

夏修依旧不为所动，缓缓摇头。

“永续存在协议？灾难恢复计划？”

他依照某种未知逻辑为夏修描绘天国可能的需求。

而夏修的反应却出乎预料，他在金贝格的每一次试探性发问后都轻轻摇头，动作不疾不徐。

金贝格终于停顿了一瞬，那张完美的微笑略显僵硬。

他并未表现出失望或困惑，更多的是一种隐秘的等待。

在他沉默之后，天国第四持剑人也揭露了答案。

“我需要的是一份公共的、可追溯的、立即执行的违约保障。”

夏修直视着金贝格，语气中夹杂着些许冷峻与锋芒。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紧接着补充道：

“——对于某些该挂在路灯上的人来说，世界末日都没有这个来的残忍。”

在夏修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冻结了一瞬。

一些异常资本家的脖颈下意识地微微泛凉，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似乎想确认自己的头颅是否还稳稳地留在肩膀上。

他们努力在心中自我安慰：天国第四持剑人并不是在暗指他们，这是——自己吓自己。

一旁的第二联邦储蓄银行行长汉克斯则表现得更加镇定。

他摸了摸鼻子，用这个不经意的动作掩饰自己对天国第四持剑人话语中杀机般直白的感受。

片刻之后，他感受到夏修的目光转向了自己。

夏修略微侧头，对着汉克斯露出一个淡然的微笑，示意他可以结束与金贝格的谈话，开始下一位。

金贝格默默坐回座位，他的动作依旧标准从容，好像刚才的对话与他无关。

他稍稍调整了自己的坐姿，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张如同雕刻般的完美微笑依旧没有一丝变化。然而，那微不可察的停顿和目光中的些许专注，仿佛在暗示他已经开始构建夏修所需的那份契约。

汉克斯微微点头，随即开始引荐下一位与会者。

他的话音落下时，一位风格截然不同的异常资本代表站了起来。

这人穿着一身稀奇古怪的混搭衣服

，红色与绿色的大胆配色像是从某个戏剧舞台上直接走下来的角色。

他的身上挂满了夸张的饰物，金属吊坠叮当作响，带着一股浓烈的“滑稽感”。

看上去像一位戏剧院的小丑，但那种表面的随意却掩饰不了骨子里的难以捉摸。

当他看见夏修时，他轻轻吹了一声口哨，音调悠扬得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刻意表现某种随性。

他不急不缓地站起身来，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向夏修的动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站定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随即伸出手。

“久仰大名了，亚伯拉罕先生。”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轻佻的腔调，却又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深意。

“我叫马丁·格雷兹/盖制（Greaze）——盖制堡有限公司的代表。”

夏修微微侧头，黄金瞳中透出一丝冷静的光芒，注视着眼前这位装扮怪异的代表。

握手的动作稍稍延迟，他的目光轻轻扫过对方，那并不是带有敌意的打量，而是一种更为细腻的观察，仿佛在透过这副戏剧化的外表探寻更深层的东西。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从伊甸智库中调取的关于[盖制堡有限公司]的详细资料。

这是一家外界普遍认知为“快餐连锁”的公司，然而，无论是其组织结构还是运营逻辑，都显然偏离了普通企业的范畴。

尤其是[盖制堡泰拉分公司]，产品种类繁多到几乎荒诞的地步。

这种混乱很大程度上并非出于市场需求，而是公司内部极端不专业、甚至近乎随机的生产行为所致。

据情报分析，这种混乱的状态可能并非地球分公司的独有现象，而是在整个[盖制堡体系]内持续存在。

夏修的目光从对方略显滑稽的装束滑过，落在他伸出的手上，而脑中关于[盖制堡]核心产品的描述又一次浮现——“油脂汁”。

这种被称为“油脂汁”的液体，据情报显示，是一种由多种有效异常成分提纯而成的混合物。

然而，关于其用途、固定配方，甚至确切的效果，至今没有明确的信息。

它的原料选择完全取决于制作者的个人意见与偏好，因此，即便是“油脂汁”这种名义上的核心产品，也带有极强的不确定性与非标准化。

它们的公司理念为：

『致命美味，只为饱腹——』

此外，关于[盖制堡公司]的内部运作模式，夏修也深有耳闻。

那些被认为“有价值”的员工在离职或死亡时，并不会真正退出公司的体系。

他们的基因会被复制并转移到与之功能相同的复制体中，以确保在运作层面上的“功能性不朽”。

这种模式让[盖制堡]更像是一种运行中的实验体，而非传统意义上的企业。

凝视着眼前这位装扮滑稽却难以捉摸的代表。他的握手力道适中，既不显疏离，也没有多余的热情。

他的声音平静且带着些许探寻的意味，淡淡开口道：

“盖制堡的员工都如您这般……独特吗？”

马丁·格雷兹闻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稍稍扬起头，仿佛是在思考如何以一种最具戏剧性的方式回应这句话。

随即，他用那种带着夸张腔调的语气回答道：

“当我们光荣的脚步第一次重重地踏上泰拉的绿草地，当我们震惊地得知当地居民对光荣的盖制堡一无所知时，我们开始了一项使命。

我们制作了纪录片，讲述我们格雷兹家族的故事，并把它们赐予附近所有的教育系统……”

他的语速故意放慢，语调高低起伏，如同舞台上一位正在表演独角戏的演员。

他的姿态显得荒诞不经，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怪异的执念，仿佛他口中的“光荣”是某种不可置疑的真理。

夏修注视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他不等马丁将那夸张的独白继续下去，便平静地接过了话茬：

“你们的行为，让我们天国的埋葬机关很头疼，所以我们没收并且冻结了一部分你们的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