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8.大地的血之荆棘

李昂和黛奥回到森林网床边上时，已经临近深夜了。

将身体以非常规的姿态摆出各种蛇类的姿势，黛奥也消耗了许多体力，在将她抱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缠着李昂睡着了。

湿漉漉的单衣被夜晚的灵之风迅速吹乾，李昂也给她盖上宽大的叶片。

四周并不黑暗，夜晚依然能藉助万灵之地四处都有的灵光看清楚事物，所以，李昂也能看到伊南娜穿着金长裙的背影斜倚在一棵古树上。

在佐西亚的水晶圣域，由於深夜的多次相处，李昂知道她作为龙神化身其实可以不用睡觉，除非是体力和精神耗费太多。

今天虽然进行了一场与恶王魔骸的战斗，对龙女来说，负担要比「学习」人类相爱相处小得多，不至於沉沉睡去，不过她依然闭目休憩，等待着李昂。

察觉到他走近，黄金的龙瞳在昏暗之中亮起。

「准备好了吗？让我尝试去除诅咒。」李昂在她身边坐下，柔声说道。

这是在他对於自己手臂的诅咒还没有头绪时两人就约定的事情，如今，他已经成为灵铸师，能够看透诅咒锚点，可以试着帮土之龙从诅咒中解脱了。

伊南娜的龙瞳缩了缩：「我——」

李昂等着她平息突然翻涌的情绪。

经历了有些漫长的等待，伊南娜终於深深吸了一口气，昂起下巴，声音微颤的说：「来吧。」

由於土之龙烙印的相连，李昂感知她的灵性构造没有那麽麻烦，稍微集中注意，就可以观察到她的状态。

「由於你的本体不在这里，我也说不好能不能解除彻底，不过可以一试。」

李昂先前也想过这个问题，面对不是本体的伊南娜，能否展开解除诅咒的行动？还是要受到邀请，被允许进入六龙神域才能开始操作？

等他成为灵铸师，解除自己的诅咒，并认识到诅咒这份力量是灵铸术与逆灵铸术的结合後，他反而清楚了一点一一就算她的本体不在，依然可以尝试解除。

和自己手臂上的诅咒类似，切除诅咒还在，因为诅咒是锚定在「李昂」这个概念之上的。伊南娜则是因为「大地」这个概念。

「你身上并非直接被诅咒笼罩，而是因为腥红大地被诅咒缠绕，从而折射到了与之相连的你身上，我会从那些锚点动手，一一拔除。」

既然她作好了准备，李昂也开始和她解释自己的思路。

观察她人形化身的灵性构造时，都能看到深入又纠缠的腥红之线紧缚缠绕，它们本身就像荆棘，难怪能在她皮肤上显露出类似的痕迹，

「我开始了。」

「好、好」龙女声音颤抖，有些像受刑一样的闭上眼，眼角渗出泪水。

恶魔之手在李昂身後升起，紧致的腥红外壳，流畅的弧线和指尖与肘部的锋刃，让此刻的它呈现手术刀的感觉。

恶魔之指对准龙女灵性构造外层部分的一根荆棘，开始轻轻剥离。

伊南娜全身激起一阵剧烈的颤抖，伸手抱住了李昂。

由於不需要双臂来施为，李昂也回应了她，通过臂弯为她稳住身体。

「很痛吗？」

「有、有点———.不过已经习惯了，我会忍住的。」

李昂轻轻点头，继续剥离这些荆棘。

相比桀诺瓦刻意在芸香族血脉里留下的诅咒，纠缠在伊南娜灵性上的诅咒来自整个腥红大地残余的晦暗力量，野蛮不羁的四处深入，才构造成了荆棘形状，剥离起来也十分困难。

恶魔之手每一次勾动，都会引发龙女躯体剧颤。

哪怕是调和了强大的兽耳族和牛角族等追随者的血脉力量构造的这具身躯，但依然是接近凡人的范畴，这种就像是灵魂深处的痛苦，必然产生无法抵抗的冲击力。

当第一根荆棘抽离时，她两鬓的褐发已经完全被汗水沾湿在脸上。长裙也贴在身上，

热意传递到李昂掌心。

继续剥开诅咒，龙女反覆蜷缩伸展身体，最後为了忍耐，咬住了李昂的肩头，一如先前亲密教习时那样。

待到夜色浓重，他将诅咒驱除过半，他整个法袍都被打湿，上身、大腿，甚至分不清那一次次突然的热涌是不是汗。

「休息一会儿吧？」

李昂柔声对肌肤被腥红荆棘缠满，看上去诡异妖冶的龙女说道。

她无力的点了点头，斜倚在树干上。

但就像是世界的创伤不给她喘息之机一样，她身体突然弹跳起来，诅咒再度蔓延。

刚刚清除一半的灵性，被骤然生成的腥红之色再度填满。

它们没有构成荆棘，李昂皱眉挥舞恶魔之手，随意就将其驱逐过半。

但这说明，李昂先前最不想看到的情况发生了。

大地的诅咒将一直折射过来，甚至连「清理後定期维护」都做不到。

似乎只有将大地的诅咒解除，她才能彻底解放，

伊南娜瞪大眼晴，大口呼吸，瞳孔一点点涣散，

「再想想其他办法吧，我看看—」

「不用了。」

龙女修长的手指掩住脸，泣声道：「不用再试了。」

哪怕尽量压抑着声音，伊南娜还是被一阵猛烈的哭泣支配，李昂扶住她後，意识到她连坐正的力气都没，只能匍匐在他胸口。

良久，当她终於顺过气，能够说话後，她才用不清楚的声音说道：「就这样吧，既然是这个结果，那也正好，正好帮我作出下不了决心的决定。」

「决定？」

伊南娜抬起头，泪水迷蒙双瞳被腥红覆盖，李昂下意识作好了发生冲突的准备。

然而她没有暴起，也没有体现荒芜期的一面，依然是那彷徨无助的模样。

很难想像这是一尊神灵。

不，此刻不能将她看作神灵。

万灵栖息地这些天的经历，让李昂不断以不同方式认识「伊南娜」。

他审视过她土之柱、神灵、巨龙等多重身份，但在这其中，其实一直有一个可能之前无人在意过的层面。

她，既然选择化身为人，她也有人的一面。

人和人性，有时候并非被拘束在人类种族身上。从人类种

族自身创立的道德和思辨层面来看，有时候，自然景观和动物、魔物也会被赋予「人性」，尤其是有着智力的後者，

当它们具备一定能够体会到情绪的知性後，一些人类也不会简单的将它们当做无泪无爱的畜生看待了。

李昂在更早前认识的六龙是阿库娅。从粉色的耍赖兔子，到虽然嘴硬，还是用力量保护整个船舵之都人们，当时李昂就觉得，不能将六龙单纯的当成只有冰冷神智的神灵看待。

因大地破碎，蒙受诅咒而痛苦千万年，被折磨得性格时而剧变的伊南娜，剥去神灵和巨龙的崇高冠冕，也只是一个遭受过创伤的少女。

「大地的诅咒折磨了我千万年，从而诞生了另一个自我，但若不是进入万灵之地，其实是不会出现『恶魔伊南娜」的。」

「嗯。」李昂认同这个观点。

「在这里，灵性异常活跃，思绪也能无限的延展，所以才出现了她，如果离开这儿，

我想，我依然会回到先前的那个状态中去。」伊南娜说。

「所以，她、她只是—」

伊南娜脸上浮现出怯意。

无论是通过烙印的连结，还是这些天增进的对她的了解，李昂明白这怯意是因为什麽一方面，明明祛除诅咒是和李昂说好的事，李昂也对此作了思考和规划，她担心这会让他感到不愉快。

另一方面则是万灵的喻示。

「万灵」是一个连土之龙都无法理解的概念，她这些天，已经将其作为巴哈姆特的某种侧面了，在龙女心中，这种伟力，也是造物主力量的某种侧面显现。

毕竟，万灵是真的将巴哈姆特的虚影显现出来过。

哪怕遇到莉莉後，李昂认为那个神子和白金龙神的灵之印痕估计是因为莉莉的存在才会出现的，但依然无法改变伊南娜心中对父神的敬畏。

和繁衍了数万年後，只能通过自己产自母亲腹中这件事来理解「诞生」的凡人不同，

六龙是真的由创世龙神力量碎片化生的，天然的敬畏那份伟力。

所以，她一直在纠结，是不是万灵，抑或巴哈姆特，希望她抛去因诅咒而诞生的自我。

「她依然是你，她就是你。」李昂轻声道。

伊南娜手掌交握在胸前，凝视看他，

「谢谢你明白了我想说的话。」

即便是浮现出腥红荆棘，双眼红光愈发旺盛，她的口吻依然温柔。

「我很感谢万灵让我暂时摆脱了痛苦的折磨，让我回忆起最初的时刻，或许想让我再明白自己是谁，为了这个世界，彻底舍弃『恶魔伊南娜」。

「可是—

她再度升起哭腔。

「那也是我啊，那样的我，是为了对抗好像连灵魂都能撕裂的痛苦深渊，才出现的。

」

确实如此。李昂沉默着回想起最初阿耆尼告知的情况，结合他认识的伊南娜，现在能更明白的了解到，这因为痛苦而浮现出来的，甚至不能叫人格，只是性情大变，仿佛在用激进在掩饰创伤的普通人。

他顿了顿，贴看伊南娜轻声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