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1.自我存在

既然虹之天马经常寻觅这尊星魂，在其他线索已经断绝，教团的去向无影无踪的时刻，它是唯一的选项了。

「去魔灾域也好。」李昂说。

他这麽说，是因为之後还要赶回圣都，对於教团的追寻也只是临时起意，如果找不出结果，那也只能先到此为止了。

知道莉莉会心里难受，李昂不打算得出「没有结果」这个结论後飞速回城，或者说，这个结论可以不说出来，而是在慢慢回到圣都的过程中让她接受，这样她情绪上会好过些，也不至於来不及赶回去。

至於他对是否能找到教团本身，现在已经并非是持有乐观态度了。

莉露莉丝天真烂漫的长大，对於她的培养当中没有认识教团和世界的这一环，然後，她就成为了佐伊的母亲。

李昂有一个对她来说过於残酷的猜想，因为彼此已经是非常熟悉的朋友，他甚至不愿意去具体构想其细节，只是让其停留在大致的概念上。

往好处想，可以猜测或许教团的人也有苦衷。

但是不管背後有什麽缘由，强大神秘的组织成员直到迫近其真身时才能见到两个，其中一个还是久远的遗骸，另一个好像也没有与组织沟通很长时间了，在这种情形下，说教团还安然无恙更多的只是期愿了。

永夏号进入雷电云流和龙神风道，朝向魔灾域行进。

因为气氛变得有些压抑，佐伊也没有心情趁这机会缠上李昂，虽然没上，但还是粘在身边，在团长室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李昂，我很担心妈妈。」另一个话题说到一半，佐伊忽然来了一句。

「我知道。」

她在聊别的时候就心绪不定，此刻终於忍不住，看着突兀，其实一点也不。

「她、她出生的地方为什麽不管她呢？」

佐伊蜷缩着身子依偎在李昂身旁：「每个人都有爸爸妈妈，她应该也是吧？

」

少女神色忧愁，完全没有了曾经提到自己父母时那种混杂期盼、怨恨和悲伤的神情，她成长了许多。

现在的忧愁，纯粹是对莉露莉丝的担忧。

「你看啊，我被一个人留下，其实并不是她希望的，但最後，我们也相见了。换成她的话，那个教团，应该也不是想让她一个人的吧？」

那可说不好。李昂心想。

这就是他最不希望成为事实的事，而这一点，他不敢说星花旅团全部人都想到，至少也是大半。

即便莉莉再单纯，但怎麽都有着佐伊两倍的岁数，就算内心不希望，也能察觉到旁人微妙的态度，这几乎就是在对她强调这件事。

不过李昂嘴上还是说：「他们或许是被恶魔追杀，所以断绝了和莉莉的联系。」

「嗯。」

少女和李昂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她似乎陷入深思，许久後，才试探着开口：「你去和她说说话吧？」

李昂还她以疑惑的眼神，要宽慰她可以，要麽你去，要麽我们一起去，为什麽让我去？

如今的默契让佐伊立即懂了他的表情，她缩了缩身子：「之前我们————我感觉我不是很懂她，她也不是很懂我。」

亲子关系啊，李昂内心一叹，说：「你难道觉得，你们这样是特别的例子吗？

「」

「不是吗？正常的爸爸妈妈应该都在————」

「哪怕和平的地方，也有长久不在身边的情况哦。」

李昂抚摸着她的小脑袋：「虽然我没说过，但我的成长过程中，也有父母不在身边的时候，所以也经历过不理解的过程。」

「那最後？」

李昂手短暂停顿，转而捏了捏柔滑的脸颊：「最後当然是和解了。」

他轻揽住佐伊，就像是怀抱热乎乎的狸花猫：「这世上的许多事，都有个渐进了解的过程，人和人也是这样，孩子和父母更是一样了。

「你们的情况特殊，但在这方面一点也不特殊，我相信你们两个人必然会逐渐明白这一点，然後再度去认识彼此。」

「既然是李昂说的，我就相信、」

佐伊坐起身：「我现在知道了，但是她还不知道啊。你也去告诉她吧？」

说完，她又面露苦恼。

「怎麽了？」

「我怀疑她能不能听懂

？」

李昂失笑：「你这麽不相信她吗？」

不至於吧，怎麽看，莉露莉丝都不该比佐伊孩子气————但是女儿自己这麽说，李昂的自信还真的下降了。

咚咚咚。

有人在团长室外敲门。

「哪、哪位？」

李昂尽管例行询问，但是这个距离，他和佐伊都察觉到了熟悉的魔力。

「李昂，可以打扰一下吗？」莉莉在门外说道。

既然刚好来了，也是个机会。

「请进。」

莉露莉丝推门而入，探头看了看室内：「就你自己一个人吗？」

「不————不然呢？」

李昂正要说出「不是」的时候，却发现佐伊已经不在身边了。这家伙直接藏了起来。

等下，说好的进一步谈心呢？

他能看见佐伊别扭的表情，因为她就躲在莉莉身後不远处的角落。

凭藉莉露莉丝的感知力，通常来说是不可能感知不到的，但佐伊此刻处於那个布料很少的仙灵姿态，这份力量的源头创树星魂黛安娜正在永夏号上，这些天，她几乎可以说与这活着的星花旅团旗舰融为一体，到处都是她的星魂之光。

佐伊依靠房间角落的绿植进行瞬移，虽然视觉上不够隐匿，但是融入自然的隐匿感和融入星魂之光的魔力都让她无法被莉莉发现。

「我以为佐伊正在烦你呢。」莉莉浅笑道。

她身後的佐伊鼓起脸颊，李昂纯当没看见。

「既然她不在，那我就随意一点了。」

龙神巫女迈开大步，直接坐到李昂身边。

「我想麻烦你一下。」

她脸上挂起笑容，看着很灿烂，但和平日里有区别。

平时，她要麽不自觉的维持笑意盈盈的样子，要麽因为乐开花毫无矜持的大笑，这种灿烂的笑容如今显得很刻意。

「那麽熟了，不用那麽客气，毕竟你在永夏号上，你的战力帮了我太大的忙了。」

「是吗？那些事都是我自己想做的，算不上吧。」

「你这麽想我更舒心。」

在空骑士组团活动的时候，最麻烦的就是那种计较团队贡献的人。这话并非不让人计较这一点，其实参与冒险的人都会在意这个，但合格团长通常会分配好应该的报酬，真正只是计较自己贡献的人，看到分配合理便没有什麽好罗嗦的。

但一直强调自己贡献的人，他所求的就未必真的是自己应有的回报了。

虽然这麽想比较见外，但李昂是在地球开始就被那种人搞得头大了，莉莉这样说他自然觉得没有压力。

「可是，我现在却有不知道怎麽做的事了。

「是教团吧？」

「嗯。」

莉莉脱了靴袜，抬脚越过床沿，收於身侧。

这麽叠腿一坐，自然会靠向双脚的反方向，也就是李昂那边。

「安慰一下我。」

喂，这话可不兴随便说啊。

李昂看到藏匿处的佐伊紧皱眉头。

「你————」

「我，嗯，我以前从没想过，自己究竟为什麽会存在？」

这个哲学问题，最不好搞了。李昂心想。

很多人就在认知自我的过程中走向虚无主义，好一点的话是无趣度日，坏的话就坏到反人类去都可能。

「通常我们会说，存在本身没有意义，重要的是过程接触到的风景。」李昂道。

莉莉听进去了这句话，短暂思考，似有感触，但很快，被一种终於流露出来的哀伤填满。

「可是，我忽然一下子觉得，我之前的全部经历都没有什麽意义了。」

教团的隐瞒对莉莉的影响，可以类比到一些父母在重大事情上对孩子隐瞒的影响，常见於收养的孩子知道自己的来历，父母却依然支支吾吾的那种情况。

这种打击是会让人陷入茫然当中去。

李昂料到她会有这种情感，但他不是心灵导师，他只知道，许多人是靠着「锚点」将自己从悲伤拉回来的，简单说就是在意的人和事。

但他现在却不敢直接说，只能小心翼翼。

有一个原因是，佐伊也在不远处怔住了。

他的话现在是说给两个人

听的。

「至少我觉得，你在的话，是一件大好事。」李昂道。

看莉莉茫然的看过来，他露出微笑：「我们在万灵之地认识的时候，我完全没想过你在那里，但那是一个大惊喜，没有你的话，我们未必能对抗阿鲁纳克，说不定他会以不输真正恶魔的姿态归来，而我也会死在那里。」

「我觉得没有我你也行的啦。」

「那肯定不一样，就算能击败他，我肯定会付出不少代价，所以是不一样的」

。

「是嘛？」

看她的脸从苍白转向红润，李昂稍微松了口气。那句话怎麽说的？你自己认为的自己，和别人眼中未必一样。

当莉莉也被内心的虚无影响时，就该告诉她，她的行为对旁人有什麽作用。

「还有圣都，缺乏了你的战力，说不定就救不回创始人，我们可能还在对付龙族的情况下处於被动一方。

「还有千塔城，没有你和那些高阶法师在反转之外维持，反转也会将我们吞噬。」

李昂看她眉头渐渐舒展，继续道：「没有你的话，很多事情都不是现在的情况。我很感谢你，还有佐伊她一」

他话到一半，莉莉突然张开臂弯，一下将他抱住，看着佐伊脸色剧变，李昂的话也卡在喉头。

莉莉眼角闪着晶莹，脸贴在李昂肩头。

「我就知道找你是对的。」

她微颤的语气，打断了佐伊从隐匿处出来的冲锋。

「这些话，其实我自己就是经历的人，我都知道啊，可是，你说出来却不一样。」

「人毕竟是社会动物，别人的肯定，更能让你知道，你究竟有多重要。」

「你不要说那麽深奥，我只能听懂一半。」

李昂感觉握住臂膀的莉莉的手掌变得有些用力。

「你怕我像佐伊一样一直缠着你吗？」

她坐起身，擦了擦眼角笑道：「我只是知道为什麽她爱缠着你超过和我一起了。」

坐正身子，莉莉的视线从窗户中投向船外飞速掠过的云层。

「我在突然觉得之前的一切经历都没有意义的时候，是突然想起来，认识你以後的事情，那些事情我没有马上放到没有意义的地方去。

「所以，我想来问问你。」

重新穿好靴袜，她蹦下床，看上去「回了不少血」。

「我走啦，还有希望呢，那最後一个星魂。」

等黑发少女离开团长室，佐伊气冲冲的扑入李昂怀里，这个仙灵姿态过於糟糕，莉莉刚走，他有些难堪。

「她什麽意思？」

，」

「李昂，你说她什麽意思？过去的事情都没意义，包括生我？」

原来你说这个。

「呃，这个确实有点过分。」

李昂挠了挠头：「但是，她未必不在意你，她现在说话总会提到你的。」

「但是想到我，会想到我父————拉穆鲁斯？」

对於这个名字和其背後的人，佐伊也是不常提的，在这件事上，她内心和现在的莉莉一样的虚无和迷茫。

说到这里，佐伊没有继续讲下去，从这个甚至难以顺利称呼父亲的人身上，她似乎感知到一点莉莉为什麽略过自己。

如果提到自己，势必要去聊那个人。

「但我还是想问问她。」

「找个合适的机会，问吧。」

父母和子女的关系，有时候就在这样来回的质问中进步的，有时候是不经意的试探，有时候是歇斯底里的怒喝，但总有这个时候。

「然後就是，她为什麽靠你那麽近」

「啊这个的话！」

李昂自己也不知道事情走岔怎麽办，只能先发出很大的声音。

但他的呼喊伴随着一阵密集的脚步，不止一人在朝着团长室靠近。

这就只能停下嘴边的话题去迎接他们。

「到了吗？」

李昂感觉到船身确实脱离了那种加速的感觉，应该已经到达了暮夜岛的上空O

「到了，但是情况不太对。」

走在最前面的安妲苏只是招了招手就返身离开，而船外，混乱强烈的魔力气息就在船舷一侧。

是魔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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